媽媽,想你時淚濕衣襟,看到歷經滄桑的我,你會掉淚嗎?

媽媽,想你時淚濕衣襟,看到歷經滄桑的我,你會掉淚嗎?

前些天,我給我大姑打電話,電話接通後,我那已經 71 歲的大姑聽出了我的聲音,隔著手機我都能感受到大姑的愉悅心情。大姑先是叫了我一聲乖兒,然後在跟我聊天的整個過程中,一口一個我伢兒的稱呼我,大姑這種久違了的稱呼,一下子觸及到了我這個 45 歲男人內心最柔軟的部分,那一剎那,我如鯁在喉,突然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十幾年前我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就是一直這樣稱呼我的,當時我曾多次跟母親抗議:我都多大啦,你別總是我伢兒我伢兒的叫我,土死了,你還不如直接叫我名字呢!雖然每次我母親都嘴上答應,說以後她不這樣叫我了,但每次我跟她聊天或者打電話的時候,她還是一直稱呼我為我伢兒。

2009 年冬天,母親因病突然離世,就再也沒有人用我伢兒稱呼我了,母親在世時,無論是我過年回老家娘倆閒坐聊天,還是平時我在打工所在的城市給她打電話報平安,她總是越聊越起勁,也不知道她哪來的那麼多話,怎麼說也說不完。每次我與母親聊天,剛開始的時候,氛圍總是特別好,聊到一半的時候,我就開始嗯嗯啊啊的應付她了,等聊到後來,實在嫌煩了,就強行打住母親的話頭,讓她別再說下去了,每每這個時候,母親總是言猶未盡,怏怏地住嘴不言。

直到 2009 年的冬月初四的那天深夜,母親連一句道別的話都沒有留給我,就那樣悄然離去,與我天人永隔,我才突然明白,母親的那些嘮叨,都是源自對遠在異鄉漂泊的兒子的不捨與牽掛,那種土得掉渣的稱謂,是一個老母親對兒子發自心底的深愛!只可惜,當我真正明白這些的時候,已經什麼都來不及了。我再也聽不到母親的嘮叨了,再也沒有人用「我伢兒」來稱呼我了,”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孝而親不待”是我聽過的最悲傷的一句話,痛入骨髓,卻又無能為力!

母親是長女,外公年輕的時候身體就不好,母親下面還有四個弟弟妹妹,年幼的她早早就下地幹活,幫外婆分擔家務了。母親 20 多歲時,嫁給了和她同歲的隔壁村的男人,這個男人就是我的父親,我父親也是家裡的老大,沒什麼本事,卻特別愚孝,堅持認定一個道理,那就是:長兄如父!

在我父親的心目中,他五個弟弟妹妹中的任何一個,都比我母親、比我們這個家重要,他可以放下家裡的一切事情,不管不顧地去幫助補貼他的弟弟妹妹們,也可以為了弟弟妹妹們的事情,和我母親大吵大鬧。母親這輩子沒少受委屈,所有得罪人的事情都讓她做了,好人卻全讓我父親一人當了,別人每每提到我父親,都會豎大拇指,對於我母親,卻是各種不滿。母親心裡的委屈無人可講,就連我這個做兒子的也不能理解體諒她,母親每每跟我說起那些讓她傷心難過的事情時,我總是勸她大度點,不要太斤斤計較。

我記憶中的母親一直都是瘦瘦小小的,面有菜色,看起來就營養不良,事實上,母親的身體一直都不是很健康,從我記事起,她就有貧血、低血糖的毛病,幾乎每年農忙的時候,她都眩暈過。我們家一直很窮,我父親除了力氣比一般人大之外,既不會賺錢,也不會過日子,關鍵是他這個人特別看得開,一直把那句「兒孫自有兒孫福,不替兒孫蓋瓦屋」當作至理名言,只要今天家裡還有米下鍋,他就不會操心明天有沒有得吃。

正因為我父親無憂無愁無煩惱,所以母親一輩子活得特別累,家養的雞下了幾個雞蛋,她都不捨得吃,等積攢到一定數量的時候,小心翼翼地用竹籃裝上,拿到集市上去賣,然後再用賣雞蛋的錢換點洗衣粉、食鹽之類的生活必需品。我只有在過生日或者感冒發熱生病了之後,才有可能吃上自家雞下的雞蛋,在我小的時候,一直認為這個世上最好吃的就是雞蛋了,直到現在,對於雞蛋我依然吃不膩,無論是荷包蛋、蛋花湯還是煎雞蛋、煮雞蛋、蒸雞蛋羮,我都喜歡,且怎麼吃也吃不夠。

至今我還清楚地記得 1991 年的那個暑假,那一年我讀國一,正是一年中最熱的大暑天,那天早上,天剛大亮,母親趁著清晨天氣不是很熱,去稻田裡拔野草去了。誰知道都快 10 點鐘了,母親還沒回來吃早餐,那會兒我早就吃好了稀飯,餵好了豬,暑假作業都寫了好一會了。母親每次去地裡做事都是這樣,只要到了地裡,腳底就像生根長在地裡了一樣,不一口氣做完,絕不回家。

我走到我們家田埂上的時候,看見母親正站在水田中央拔草。我一連喊了好幾聲,叫她先回家吃早餐,今天拔不完,明天接著拔。母親光嘴上答應,人卻遲遲不上岸,我特別生氣: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別人家都要做午餐了,你到現在早餐還沒吃,吃完再干不行嗎?今天幹不完,不是還有明天嗎?

媽媽,想你時淚濕衣襟,看到歷經滄桑的我,你會掉淚嗎?

見我這麼說,母親開始往田埂上走,可她剛走了兩步,就身子一歪,險些摔倒,我以為母親是腳下打滑,就叫她慢一點,可還沒等母親走到田埂上,她再次一個趨趔。我趕緊迎上去,扶住母親,這時我才發現,她的臉上、脖子上全是細密的汗珠,臉色更是蒼白得可怕。

我趕忙問母親這是怎麼了?母親虛弱地擺擺手,說她沒什麼事,休息一下就好。我攙著母親回到家,讓她在桌邊坐下,端來一碗還有一點溫度的稀飯,母親勉強喝了一口後,把碗放在一邊。我看著母親依然蠟黃如紙的臉,和身上不斷滲出來的汗水,沒了主意,那時候我父親在南京收舊貨,家裡就只有我們母子二人。

母親有貧血的毛病,體質本來就弱,也許歇會兒就沒事了,我去家裡的瓦罐裡摸出兩個雞蛋,給母親做了一碗蛋花湯。那碗蛋花湯,母親只喝了小半碗,剩下來的就硬逼著我給喝掉了。母親躺在床上休息快一個小時了,依然沒有恢復正常,我想去請村裡的赤腳醫生來家裡給她看看,母親怕花錢說什麼也不同意。後來在我的再三勸說下,母親總算答應去找我們隔壁村的另一個醫生,理由是那個醫生看病更便宜。我拗不過母親,只好大夏天的陪著著她,捨近求遠,往另外一個醫生家走去。

雖說醫生家離我們家只有 5 里多地,我們母子倆卻走了好長時間,醫生看了母親的情況後,說她的症狀是由長期營養不良造成的貧血導致的,需要加強營養。母親早上沒吃早餐,血糖低,再加上天氣熱,身子虛,所以就扛不住了!醫生建議母親吊一瓶葡萄糖,這樣會恢復得快一些,母親聽說要吊鹽水,站起來就要走。

我知道母親肯定又在心疼錢了,便安慰她說一瓶鹽水能要多少錢啊?你要是身體不好了,家裡的事情誰來管啊?難不成讓我爸回來嗎?聽我這麼說,母親不吭聲了,沒過一會,醫生給她吊上了鹽水。母親跟我說,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吊鹽水,然後又嘆了一口氣,不想花錢卻還是要花錢!我沒有接母親的話,心裡卻酸酸的。

吊完水後,我陪著母親往家走,半路上我遠遠看見走村串巷賣豬肉的熟人,我小聲跟母親商量:媽,我們買點肉回去吃吧!母親很詫異地看著我:不逢年不過節的,家裡又沒來親戚,買什麼肉啊?我只好扯謊:我們家都多久沒吃肉了?是我想吃了,就少買一點點,行嗎?

雖然母親捨不得錢,但見不得我可憐兮兮地樣子,待賣肉的自行車騎到我們跟前,便跟人家賒帳,割了不到一斤的肉。回到家後,我趕忙淘米煮飯,又從菜地裡摘了兩個茄子,做了一大碗茄子燒肉,那一斤肉是真耐吃啊,我們母子倆你夾給我,我夾給你,結果米飯都吃完了,肉還剩了好多!那頓飯到現在我依然印象深刻,也正是從那一次起,我真正體會到了母親的種種不容易,儘管她平凡而渺小,如同一粒塵埃,可就算是一粒塵埃,在我的心裡,母親依然閃耀著母性的光芒,熠熠生輝!

打我記事起,母親就一直家裡家外不停地忙忙碌碌,很少有閒下來的一刻。即使是在寒冬臘月,窗外北風呼嘯,她也總會在煤油燈下納鞋底,給我們全家人做棉鞋或者單鞋。農閒時節,母親會用稻草搓繩,然後再一個人在家打草包,用獨輪車推到磚窯廠去賣,很多個夜晚,我一覺醒來,我們家的偏房裡依然還亮著燈,不用說,母親一定還在忙碌她的草包。

我上國中那會兒,冬天的時候氣溫特別低,我發育晚,個子很小,沒有禦寒的衣服,母親總是叫我穿著父親的大棉襖去學校上課。那時候總有同學嘲笑我的大棉襖,後來感覺自尊受到極大侮辱的我,寧願穿著單薄的外套,凍得臉色發青,也不願意再穿父親的棉襖去學校上課。因為冷,我凍得流鼻涕、感冒、發燒,母親各種勸我,父親用皮帶揍我,我態度堅決,凍死也不穿!沒奈何,最終父親賣了兩口袋麥子,給我買了一件滑雪衫,這件事才算作罷。

再後來,我上高中住校,每個星期從家返校的時候,從母親手裡接過那一張張由 5 毛、2 毛、1 毛的毛票組成的生活費、伙食費時,我都會心情沉重,不敢看母親的眼睛,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吸血蟲。我知道每一張毛票都來之不易,我每個月的生活費與伙食費都會讓母親大傷腦筋,為了湊齊這點毛票,她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努力!

那時候我們家最怕過年,一到年底,就會有人來我們家要債,每次母親都要給人家說盡好話,賠盡笑臉,才能把那些債主們給打發走,父親一般都是沉默不語,蹲在角落裡抽菸,我和父親一樣,在另一個牆角默默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我上高中那會兒,學校的伙食很差,早晚餐都是稀粥加饅頭,稀粥裡兌了食鹼,連一個完整的米粒都看不見,這樣的稀粥喝多了嘴巴會很乾,嘴唇乾裂得起皮,饅頭一人只能領一個!中午的米飯也是定量供應的,根本就不夠吃,菜由食堂的師傅提前用白色的大搪瓷臉盆裝好,由值日生端到班級,生活委員再一人一勺的分給大家。那時候的我正值青春期長高,消化能力特別強,吃完飯沒過一會,肚子就會再次嘰哩咕嚕地叫上了。高中三年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飢腸轆轆,有時候做夢都是在翻箱倒櫃的找東西吃。

媽媽,想你時淚濕衣襟,看到歷經滄桑的我,你會掉淚嗎?

那時候的我是真餓,一般上午上到第三節課 的時候,我的肚子就開始餓得咕咕叫了,第四節課基本上已經沒辦法集中精力聽講了,內心一直在默念:快點下課吧,我快餓死了!晚上 9 點半結束晚自習回到宿舍後,我早就餓得飢腸轆轆了,躺在上下鋪的單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後來我餓得實在受不了了,就把從家裡帶來配稀飯吃的蘿蔔乾拿出來當乾糧吃了。由於蘿蔔乾實在是太鹹了,吃完後我不得不一次次地起床,去宿舍外面的水龍頭上用手去接涼水喝,那可是大冬天的晚上啊!現在每每回想起來,我都會止不住地心酸,也會暗自慶幸,當年吃了那麼多鹹蘿蔔乾,我居然沒有得高血壓,可喜可賀啊!

再後來我高中畢業,出去打工賺錢,訂婚、家裡蓋新房、結婚接二連三的花錢,我老婆剛嫁給我那會兒,就一直和我忙著賺錢,寄回老家給父母還債。老婆有一段時間對我滿腹怨言:你們家到底欠了多少債啊?怎麼到現在都沒還完?是不是你父母偷偷把錢給藏起來了?說實話,我自己也搞不懂,父母一直很辛苦,也很節儉,可為什麼我家一直很窮,總是靠借債過日子?父親答不上來,母親也答不上來。

我結婚後的第三年,我們家才把外面所有的欠債都給還完了,記得還完欠債的那年除夕,我父親特意買了一瓶葡萄酒回來,給我們都滿上,說是葡萄酒,其實就是幾塊錢一瓶的糖水飲料而已。那一天父親一人喝白酒,母親、我和我老婆喝葡萄酒,在動筷子之前,父親端起酒杯站了起來,全家人一起碰了個杯,父親深吸了一口氣說:今天我是真的很高興,這個年是我這輩子過得最舒坦的一個年,我們家終於不欠任何人的錢了!這時端著酒杯的母親,忍不住用衣袖去擦眼角的淚水,我也有些哽嚥了:爸,媽,從今以後,我們家都是好日子了,放心吧,以後不管再遇到什麼事,有你兒子和兒媳婦呢,那一年我 28 歲!

只是我的母親實在是個福薄之人,那麼多的苦和難她都熬過來了,眼見著我們家的日子越過越好了,她卻永遠地走了!活著的時候吃盡了辛苦,離去的時候卻又是那麼的突然,甚至都沒讓我見她最後一面。母親 60 歲那年,被確診為肺癌晚期,生病住院期間,一直是我陪在她身邊,那次住院,是母親生平第一次住院。母親住院後的第三天早上,窗外淅淅瀝瀝的秋雨,一直下個沒完沒了,那天母親不需要做檢查,我尋思著回鄉下的家幫父親做點事,順便安慰一下他。

母親叮囑我吃了早餐後再回去,我嘴裡說著不用,拎起雙肩包,就向病房外走去。那幾天為了母親的病跑上跑下的,再加上心裡難受,真的是一點胃口都沒有。就在我要出門的時候,迎面碰見了母親的主治醫生,醫生叫我去一趟他的辦公室,有話要跟我講。我把雙肩包重新放回到母親的病床上,去了醫生辦公室。

結束了和醫生的談話後,我再次拎起背包,走進了綿綿秋雨之中。我要去的公車站台離醫院比較遠,有一里多地。當我到了公車站台後,公車卻遲遲沒有開過來,就在我百無聊奈之際,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頭一看,母親正一手撐著傘,另一隻手裡還拿著一把傘,顫顫巍巍地向我走來。我趕緊快步走上前,扶住她,大聲地埋怨道:媽,你這是要幹嘛呀?我不是跟你說了不用了嗎?幹嘛還要給我送傘?路面這麼濕滑,你要是摔著了可怎麼辦啊?

母親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結結巴巴地對我說:媽沒事的,一路上我一直擔心趕不上趟呢,這傘是我跟病房的人借的,你快拿著吧,淋雨了會著涼的!

我接過母親遞過來的傘,衝她點點頭,看著母親漸去漸遠的矮小身影,忍不住鼻子一陣發酸。公車終於進站了,我找了個空位坐好,把雙肩包放在腿上,背包鼓鼓囊囊的,我感覺有些不對勁,拉開拉鏈一看,裡面放了好些麵包,還有一盒牛奶,這些正是我昨天給母親買的。不用問,一定是母親趁我跟醫生談話時,悄悄放進去的,媽媽的愛真的是無處不在,除了她,誰還會時時刻刻為我著相呢?我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一任車廂裡周圍人異樣的眼光。

母親離世前一天的晚上,曾經給我打過一個電話,絮絮叨叨個沒完,從我小時候一直說到我閨女小時候,從我父親這些年所做的那些讓她窩火的事情,說到親戚鄰居間的雞毛蒜皮的小事,甚至我們家豬圈裡的豬、雞窩裡的雞都被她拿出來說了一遍,好像要把這輩子所有的話和我一次全部說完。

媽媽,想你時淚濕衣襟,看到歷經滄桑的我,你會掉淚嗎?

因為我第二天早上我還要上班,最終我忍無可忍,打斷了母親的嘮叨:媽,這些事可以等我過年回家後慢慢說,我明天還要上班呢,要是沒什麼別的事情,就掛了吧!母親這才意識到她已經說了很久了,帶著歉意跟我說:是媽話太多了,這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了,你趕緊早點休息吧!說完就匆忙掛斷了電話。

我怎麼可能會想到,那是我和母親的最後一次長談呢?第二天深夜,當老家的姐姐打來電話,告訴我說母親正在市裡的醫院接受搶救時,我當時腦袋裡嗡嗡的,怎麼也反應不過來:這怎麼可能呢?明明昨天我們還通電話的,怎麼突然之間母親就被拉去搶救了呢?

我和老婆趕緊起床收拾收拾後,匆匆趕回老家,第二天早上,當我雙膝跪地,掀開蓋在母親臉上的薄被,揭掉蓋在她臉上的黃裱紙時,看到母親平靜的面龐,就像睡著了一般,瞬間淚如泉湧,母親吃辛受苦了一輩子,卻沒來得及享一天的福!眼看我們家的日子有了點起色,她卻又匆匆地離我們而去了,母親啊,你為什麼要走得如此匆忙,不給我一點孝順你的時間?

晚上,在給母親守靈的時候,二姨跟我和我姐說起了母親這輩子的辛酸過往,敘說了很多之前我並不知道的和母親有關的事情。那時候我正跪在母親的棺材前,一張張地往火盆裡扔紙錢,二姨的話讓我又回想起了母親在世時的一幕幕往事,從今以後,我就是個沒媽的孩子了,這個世上最愛我的那個人,已經永遠地去了,就算我喊破喉嚨叫媽媽,也再不會有人答應了!

越想越心酸,越想越難受,我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淚崩了,先是大滴大滴的淚珠滾滾而下,再後來是止不住的輕聲啜泣,渾身顫抖,直至後來失聲慟哭,狼嚎一般,任誰勸也沒用!那場酣暢淋漓的大哭,差不多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直哭得我精疲力竭,渾身癱軟,那眼淚裡有對過往種種不懂事的懺悔,有心痛母親這輩子不容易的心酸,也有失去最親最愛的人後的無力與哀傷。

一年後的清明節,當我坐長途大巴從打工所在的城市回到老家,母親沒有像往常一樣,遠遠地走上前來迎接我的回歸。當我打開有點生鏽的大鐵門,院子裡冷冷清清的,落了一地的枯葉,沒有一點生氣,母親是個愛乾淨的人,她怎麼能容忍我們家的院子有這麼多的枯枝敗葉呢?當我走進堂屋,一眼看到靜靜立在條台上的母親遺像時,相框裡的那個人正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我,我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抱著母親的遺像,失聲慟哭起來。

每次我出遠門回家,母親都會趕緊去廚房為我做上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麵,然後坐在一旁微笑著看我狼吞虎咽、風捲殘雲,連一口湯都不剩下。等我吃完後,母親就會打開話匣子,跟我控訴父親這段時間做的那些惹她生氣的一件件一樁樁事情,或者扯些東家長西家短的雞毛蒜皮。那時候我總嫌母親太嘮叨,在她談性正濃時,不耐煩地打斷她,現在我是多麼的渴望能再聽她嘮家常啊,說什麼都行,聊多久都可以!

那天我給母親上墳,當我用雙手把母親墳頭的雜草全部拔除乾淨,雙膝跪在墳前,用打火機點燃買來的那一堆香燭紙錢時,張嘴叫了一聲媽後,眼淚潮水般地噴湧而出,怎麼擦也擦不乾。我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只能一邊哭,一邊往燃著的紙堆裡扔紙錢,在閃閃的淚光中,在緲緲的青煙裡,我彷彿又看到了那個瘦小的身影,正面目慈祥,一臉和藹地地注視著我。

母親離開我們,離開這個家已經整整 14 年了,每每想起她那瘦小的身影,我的心就會忍不住地一陣刺痛,天堂裡的母親啊,你在那邊一切可否安好?你心心念念總也放不下心來的兒子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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