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娟與大軍 2002 年的時候,通過媒婆介紹相親認識的,兩家雖然不是一個村的,但也只是隔壁村而已,相隔不足 3 里地。大軍是家裡的獨子,父親林伯會瓦工手藝,農閒時跟村裡的包工頭去工地上做瓦工,農忙時再請假回來幫林嬸搶收、搶種莊稼。林嬸則常年在老家種地,養豬養雞。
大軍不是讀書的料,國中畢業後就跟隔壁村的人去工地做水電工學徒了,別看大軍讀書不怎麼樣,可幹起水電工來倒是機靈得很,一年後就什麼都會了,第二年再跟包工頭去工地做事時,已經與那些做了好幾年的大師傅們同工同酬了。再後來,才 20 出頭一點的大軍深得包工頭的信任,安排他做了帶班,儘管大軍年紀小,乳臭未乾,但他人聰明,腦子活,遇到別人搞不定的事情,到了他這裡總能迎刃而解。大軍每天安排哪些人做哪些事,還算公平公正,所以儘管他沒什麼資歷,但大伙還是打心眼裡後來服氣,願意接受大軍這個娃娃帶班。
小娟的父母有一兒一女,小娟下面還有一個弟弟,小娟的父母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實則上屬於那種比較懶惰的人,地裡的莊稼沒有鄰居家長得好,雜草卻是最多的。農閒時節,村裡的男人們紛紛外出打工賺錢,只有小娟父親繼續留在老家,什麼錢也不想掙,沒事的時候就捧著個保溫杯在村裡到處溜達,三缺一時也會經常跟別人打個小牌。小娟的母親也不比丈夫好到哪裡去,兩口子每天早早吃好午餐,經常兩口子都去牌場奮戰,各玩各的,誰也不說誰,雖說牌玩得不是很大,但長年累月這樣過日子,也不是個事啊。
小娟國中畢業後和村裡同齡的女孩子一起去工廠打工,她掙的那點錢全部花在自己身上了,頂多回老家的時候給母親買兩件廉價衣服,給父親買兩箱不值錢的白酒。比小娟小兩歲的弟弟小松倒是挺踏實肯做的,一點也不像他的父母,長年累月在工地上幹架子工,工作比較危險,屬於那種把腦袋繫在褲腰帶上的工種,但工資相對較高。小松知道自己的爹媽靠不住,只能自己賺錢自己攢,沒過幾年,這傢伙愣是靠自己勞動所得,在村裡蓋起了兩層樓房。
當年媒婆把小娟介紹給大軍的時候,林伯林嬸通過多方打聽,得知小娟父母的為人不怎麼樣時,對這門親事並不是很中意。可大軍與小娟見了一面後,卻非常滿意,也許這就是眼緣吧!大軍為了能娶到小娟,還各種打比方,做父母的思想工作,說什麼買豬不買圈,我娶的是他們家的女兒,小娟的父母有兒子,將來又不跟我們過一輩子,只要小娟人好就行!
林伯林嬸拗不過兒子,也就同意了這門婚事,小娟父母倒是很好講話,對大軍家沒什麼要求,只要彩禮錢給到位就行。大軍父母就他這麼一個兒子,兩口子又都是踏實過日子的人,所以經濟上還算寬裕,大軍與小娟的婚事,雙方父母溝通得很順暢。
大軍年初與小娟訂的婚,年底兩個人就領證結婚了,彩禮要了 28888,那可是 2003 年啊!那時候我們老家女孩子的彩禮不是 6666,就是 8888,很少有人家過萬的,小娟的彩禮在我們村絕對算是高的了。小娟出嫁的時候,他父母並沒有因為跟男方要了高額彩禮,就給女兒準備一份豐厚的嫁妝,實際上小娟的陪嫁可以用寒酸來形容,村裡那些跟男方要了 6666 塊錢彩禮的人家嫁女兒的陪嫁,都比小娟有排場。
因為這個,小娟的父母背地裡沒少被村裡人議論,大伙都說他們家不是嫁女兒,而是在賣女兒!當然了,這些話村裡人只能在背地裡說說,小娟父母既然敢於這麼做,也就不會介意別人背地裡對他們家的非議,管你背後怎麼說,一律充耳不聞。
我不知道小娟心裡是怎麼想的,反正父母都這樣對她了,她是既沒哭也沒鬧,更沒有任何的埋怨,至少外人看不出來婚後的小娟與父母之間有什麼隔閡。娘家跑得很勤,每次回去,都會給父母買上 2 斤豬肉、或者別的吃的喝的,一家人有說有笑的。
大軍在做了幾年水電工帶班之後,不滿足於給別人打工,自己跑出來單幹,包點小活,忙不過來的時候,也會請工友幫忙,當然了工錢都是提前說好的,一個工多少錢,完活之後,人走帳清。再後來,趕上了全國各地的商品房開發熱潮,大軍也幹得風生水起,掙了不少的錢。大軍雖然賺錢是一把好手,但卻不怎麼管家務事,男人嘛抓大放小,家裡的財政大權直接交給了小娟。小娟不僅對大軍賺的錢盯得很緊,就連林伯做瓦工、林嬸種地賣豬賣糧食的錢也要一筆筆過問。
小娟與大軍婚後生了一個男孩,這下她在家裡就更有話語權了,林伯林嬸為了家庭和睦,只能委曲求全,唯兒媳婦的馬首是瞻。弟弟小松比小娟晚結婚 2 年,弟媳婦婚後生了一個女兒,小松雖然沒有姐夫有魄力,但他踏實肯干,弟媳婦也是個會過日子的人,家裡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

小娟的父母在一雙兒女都結婚成家,有了孫女、外孫之後,日子過得更愜意了,種地一點也不用心,地裡的茅草長得比莊稼還要茂盛,院子裡雞鴨鵝豬狗貓一概不養,才 50 歲不到的人每天除了燒點自己吃的飯,就無所事事了,想要吃個青菜豆角什麼的,都要舔著臉去鄰居家討要,不是一般的想得開。小娟父母每天早早吃完午餐,晃著晃著就晃到了村裡的棋牌室,風雨無阻,搞得跟上班一樣。
小娟的父母只要沒錢了,跟女兒言語一聲,小娟就會三百五百地拿給他們,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也不需要經過任何人同意。小娟的弟媳婦看不慣公婆年紀輕輕的就選擇躺平,幾乎不跟公婆講話,女兒也是由她自己帶。真正可憐的是林伯林嬸,明明他們的兒子很有本事,明明他們才是最有資格享福的人,卻因為大軍長年在外,不過問家事,導致他們自己掙的錢自己都不能做主,還得交到兒媳婦手上。小娟父母身體好好的好吃懶做,反而心安理得的享受著女兒女婿的孝順。
我們村裡人茶餘飯後每每說起小娟父母,除了替林伯林嬸鳴不平之外,也會多多少少地酸上幾句:這年頭養兒子有什麼用啊,還不如人家生女兒呢!兒子再能賺錢不當家也是白搭,小娟父母什麼本事沒有,全村有幾個人有他們的福氣啊?
2008 年夏天,小松在上海的工地上做架子工時,吃晚餐喝了瓶廉價的冰鎮啤酒,又沖了個涼水澡,與工友們聊了會天之後,就早早在集體宿舍入睡了。第二天早上,眼看快到上工時間了,同宿舍別的工友們洗漱完畢後,紛紛拿上飯盒去食堂吃早餐,一個平時與小松關係不錯的工友見他一直沒起床,連叫了好幾遍,小松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工友覺得有點蹊蹺,就推了一把小松,小松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工友加了點力氣又推了一把小松,沒想到小松的直接翻了過去,工友把小松身體翻正之後,發現他早已沒了呼吸,身子已經涼透了!工友趕緊跑出去叫人,急救車來了之後,醫生說小松都不知道死了幾個小時了,小松的死因是心肌梗塞。
由於小松是下班後在宿舍離世的,連個工傷都沒評上,包工頭出於同情,給了家屬 2 萬塊錢撫恤金,26 歲的小松就這樣匆匆離世了,那一年他的女兒才 2 歲多一點,只會說些簡單的短語。村裡人驚聞小松去世的噩耗後,無不感到震撼,同時又深深同情小娟的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真的太殘忍了!大伙都擔心小松的父母一時之間接受不了這樣的打擊,怕他們想不開,特意安排了兩個能說會道的人,寸步不離地陪伴著他們。
當小松的骨灰從上海運回來之後,村裡人想像中的那種撕心裂肺、呼天搶地的場景並沒有出現,儘管小松的父母臉上也有哀傷,但比大伙想像中要冷靜得多,也理智得多。也許人家是在強忍悲痛,不願意在外人面前流露出自己真實的情感,誰知道會在哪個節點突然火山爆發呢?倒是小松的老婆哭得死去活來的,滿地打滾,讓所有在場的人忍不住淚水漣漣。是啊,小松才 20 幾歲,女兒還那麼年幼,家裡的頂梁柱轟然倒塌,誰受得了這個?
由於小松的老婆年紀不大,再加上一直與公婆處不到一塊,在小松百日祭之後,選擇了離開婆家。小松老婆原本打算把女兒也一併帶走的,最終由於小松父母及小娟的不放手,被迫放棄了孩子的撫養權。
小松去世後沒多久,他的父母就再次手癢了,夫妻倆一個負責看顧孫女,一個打牌,有時候甚至兩個人一起上,把孩子交給開棋牌室的老闆娘看顧,趕上胡了一把大牌,他們照樣開心得合不攏嘴,小松的離世好像並沒有對他們產生多大的影響。有幾次外面下著小雨,小松的女兒在雨地裡玩水,孩子的衣袖、鞋子、褲腳全都濕透了,頭髮也濕漉漉的,村裡上了點年紀的嬸嬸奶奶們無不在背地裡罵小娟的父母,說他們不配為人父母,兒子去世一點不難過也就算了,連個小孫女也不好好看顧,也不怕哪天死在牌桌上!
儘管小松的女兒跟爺爺奶奶生活,但孩子的一切花銷以及打牌的本錢和家裡的日用開銷,全部由小娟一手承包了,小娟花在娘家父母身上的錢,細算起來真的挺嚇人的,小娟的父母幸虧有女兒撐著,單憑他們老兩口,養活自己都是個問題,更別說養孫女了。好在大軍能賺錢,也從不計較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家裡大事小事全憑小娟說了算。
娘家攤上這樣的事情,小娟盡心盡力幫襯沒什麼問題,也不會有人說三道四,只不過小娟對娘家父母的無底線包容與對待公婆極其刻薄放在一塊對比後,就讓人沒眼看了。對待娘家父母小娟算得上是一個孝順貼心的好女兒,對待公婆則完全是另一副嘴臉,恨不得把公婆手裡的每一分錢都劃拉到自己手上。
2010 年的時候,大軍在無錫買了一套 130 多平方公尺的商品房,小娟把自己的兒子、娘家的侄女全部安排到無錫上學,娘家父母也跟著他們一起去無錫,過上了城裡人的日子。林伯林嬸雖說終於不用天天看兒媳婦的臉色過日子了,但小娟還是會定期盤問他們的收入支出帳目,豬賣了多少錢,都用來幹嘛了?糧食賣了多少錢,都花在哪裡了?不僅如此,小娟還會定期回老家伸手跟公婆要錢,對她自己父母那叫一個大方,對公婆卻又極其刻薄,真的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最讓人意難平的是,林嬸在 2012 年的時候被查出來食道癌中期,老家腫瘤醫院的醫生建議病人盡快住院接受手術,結果小娟也不知道用了什麼魔法,說動了大軍和林伯林嬸,反正林嬸沒有聽從醫生的建議,直接從醫院回家了,連一顆藥丸都沒吃,更沒接受任何治療。一年之後,林嬸連一口水都喝不進去,原本 120 多斤的人,咽氣的時候只剩 70 來斤了,成了真正意義上的皮包骨。
林嬸離世後,小娟把家裡的幾畝地租給了村裡的種田大戶,讓林伯不要做泥瓦工了,跟大軍去工地上乾水電勤雜工。儘管林伯貴為老闆的父親,每天在工地上做的事,都是別的工人不願意做的辛苦活,林伯每天吃住在工地上,大軍在無錫 130 多平方公尺的大房子,他連門都沒進去過。別的工人雖說苦一點累一點,等到年底的時候還能跟大軍結個幾萬塊錢的工錢,林伯幹得活比別人累,一年幹下來卻連一分錢工錢都沒有,純白幹!用小娟的話來說:你吃住都在工地上,香菸沒了,你兒子給你買,還要錢幹嘛?
林伯在免費給大軍打了兩年工之後,一怒之下直接帶著自己的衣服行李回了老家,再也不去給大軍幫忙了。自從他們家把小娟給娶進門,老兩口一天福都沒享過,日子過得比以前還要辛苦,林嬸患了重病都不能得到一點點救治,真的是越想越讓人寒心。小娟的父母憑什麼吃香的喝辣的?他們除了生了小娟,給小娟與大軍做過什麼貢獻了?養兒子真的不如生女兒!
林伯回到老家後,繼續做他的老本行,跟別的包工頭去工地上做瓦工,他對村裡人講,大軍他是指望不上了,他得給自己準備養老錢,有病了自己拿錢去醫院看醫生,實在不能動了,直接自我了斷!這幾年大軍父親年紀大了,工地上的事沒辦法做了,又在老家養了好幾頭黃牛,一年也能掙個三四萬塊錢,不跟兒子一家生活,眼不見心不煩,倒也活得輕鬆自在。
這兩年房地產市場不景氣,大軍賺錢遠不如前些年厲害,可小娟已經習慣了過寬裕日子,現在突然要緊縮開支,省錢過日子,家裡的矛盾自然就慢慢就出現了。大軍仔細盤問小娟後才發現,自己辛苦打拚了這麼些年,看似沒少賺錢,實則上他們手裡並沒有多少結餘,除了十多年前買的一套房產,與一輛車之外,並沒有攢下多少錢,如果算上外面的三角債,他大軍有可能還是個負翁。
小娟對娘家侄女和自己的兒子一直是一眼看待的,花在兩個孩子身上的吃穿用度好不含糊,小娟的父母長年與女兒一家在無錫生活後,除了有時幫忙接送孩子上下學,偶爾做個飯,做點家務事之外,沒有賺一分錢回來。他們根本就沒想過賺錢,女兒小娟就是他們最大的依靠。
大軍反思了自己這些年不過問任何家務,從未好好孝敬過自己的父母,對老丈人丈母娘比對自己的父母還要親,都說娶了媳婦忘了娘,沒想到自己就是這樣的不孝子!自己已經是 40 出頭的人了,這些年他何曾為父母做過一件作為兒子該做的事情?想到這裡,大軍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大軍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終於像個男人一樣,給小娟立了幾條家規,他不反對小娟對她的父母和侄女好,但小娟必須要做到一視同仁,怎麼對待她的父母,就要怎麼對待林伯,絕對不可以厚此薄彼,小娟同意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家裡以後再有花銷超過一千塊錢以上的事情,他大軍有權知道。老丈人老兩口還沒到七老八十的地步,不能什麼活都不做了,在小區掃掃地,幹個保潔也行,錢掙多掙少無所謂,要的是一個態度。既然大家是一家人,就應該齊心協力,勁往一處使!
小娟一開始大發雷霆,表示堅決不接受大軍立的這些家規,直到大軍放出狠話,如果小娟同意的話,他們就好好過日子,不同意就趁早去民政局辦手續!小娟這才知道大軍這回是認真的,她肯定不願意離婚,要是真離了,就算兒子不要她負擔,她也沒那個本事養活父母和侄女。再說了,這年頭錢確實不好掙了,可日子總得過下去,養活一大家子的重擔全部落到大軍一個人頭上,確實也不公平,一家人過日子本來就應該同舟共濟,想通了這一層之後,小娟終於釋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