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就喜歡追憶往事,我也是如此。這兩天忽然想起了 1976 年,看看日曆,心中不禁悚然一驚:那時距離現在居然都快有半個世紀了!
半個世紀可是不算短,年輕的朋友雖然都知道 1976 年是中國歷史上最為重要年份之一,但是對於當時的具體情形肯定是不了解,所以我就跟大家嘮一嘮,說說當年的一些逸事。

回憶一:
1976 年是重大歷史轉折之年,重大新聞多如牛毛,不勝枚舉。不過,我那時候只是一個九歲的小娃娃,對於這些石破天驚的大事基本上都是一知半解,稀裡糊塗。所以,我在這篇文章裡就不會和大家去聊那些重大事件,只是談一些給我個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奇聞軼事。
那年的上半年有一件大事就是所謂的「反擊右傾翻案風」。當收音機裡傳來「梁效」、「池恆」們那些殺氣騰騰的文章時,我父親一臉的木然,對我母親輕輕地說了一聲:「又來運動了……」
我母親聽了,只是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然而我卻感到十分的高興。我為什麼高興呢?因為又有新漫畫可以看了。
那個年代街道兩邊的櫥窗裡沒有廣告,也極少有什麼商品展示。放在櫥窗裡的一般就是各種大批判的文章以及漫畫。文章當時我看不懂,可是漫畫卻很吸引我。這也沒辦法,當時連電視都沒有,好玩的東西太少,街上的漫畫對我來說那就是難得的精神食糧了。
街上的漫畫隨著政治運動而更新,來一個新運動,就要換一批新漫畫。更換的頻率往往在一年左右。
比如,要批判蘇修了,街上就到處都是布里茲涅夫大鼻子的漫畫;要「批林批孔」了,街上就到處是林副帥與孔老二勾肩搭背的模樣;後來又批判《水滸》,你就隨時都能夠看到及時雨宋江那馬鈴薯一般的五短身材。再往前,我年紀更小的時候,那還有更豐富的內容,可惜,我那時候不懂事。
應該說那時候絕不是沒有人才,反正我是認為那些漫畫都畫得相當不錯。大多數漫畫都栩栩如生,漫畫中的人物滑稽好玩。只要是到了「運動了」的時候,我就會和我要好的同學出去,從大街的一頭走到另一頭,把各種新出現的漫畫看個夠。有的時候還會跑到別的區去看漫畫,很晚才回家。我們六零後這一代人從小就是跟溜達雞一樣放養著,大人好像從來都不怕我們出事。
現在,要「反擊右傾翻案風」了,自然又是一場大批判。記得那一天我又興沖沖地上街去欣賞新漫畫。然而,這一次非常特別,街道上的櫥窗裡,只有一些文章,沒有漫畫,一張漫畫都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呢?怎麼沒有漫畫呢?難道是還沒有畫出來?等了兩天,我又跑到街上去看,還是沒有,一直就是沒有,過了好多天,大批判的勁頭都開始消退了,我也沒有看到有一張漫畫問世。
現在想想,竟然覺得有些詭異,好像冥冥中有什麼神秘的力量在控制著一切似的。
過了半年,「四人幫」被打倒,開始「深入揭批」四人幫了,這時漫畫又出現了,而且鋪天蓋地,宛如隨意拋撒的傳單,櫥窗裡放不下,很多都直接掛在牆上、樹上。「四人幫」被畫成各種可笑的模樣。我當時自然是看了個夠,心情大悅。
不過,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漫畫了,一直都沒有了。

回憶二:
1976 年新的學期開始後不久,我們就開始搞「憶苦思甜」。同學們之間都紛紛傳言:咱們要吃「憶苦飯」了。我當時聽了,倒也頗為發愁,你想啊,那個時候本來就沒什麼像樣的吃食,你再搞個憶苦飯,那得多難吃啊!
不過,這「憶苦飯」一直都沒有吃。後來,過了好多年,我遇到了當年的老師,和她聊起這件事。老師對我說:原本想吃憶苦飯來著,但是實在是太麻煩。學校沒有食堂,老師和學生到了中午都是自己帶飯盒。以前搞過憶苦飯,現搭的爐灶,借來的大鍋,但是這個憶苦飯的食材難以尋覓。按說,這舊社會的窮人應該是吃野菜樹皮,可是,野菜到哪裡去找?全校千八百人要吃多少野菜啊?至於樹皮,你總不能到馬路邊上去破壞綠化吧?
後來,他們吃的那個憶苦飯就是學校花錢買來了一堆蔬菜,然後放在大鍋裡煮,沒放油,只是放了點鹽。大家吃了之後,普遍反應味道還行,不算苦,跟家裡做的菜也沒太大區別。
因此,到了我們這一年,就不搞什麼憶苦飯了,單純地就是做個憶苦思甜報告。做報告的人選都是現成的,那時候每個學校都有工宣隊,我們學校工宣隊有個李師傅,那就是做憶苦思甜報告的高手,經常做,都成專家了。
反正記憶中,我們學校的學生都坐在操場上,靜聽李師傅聲淚俱下地給我們做了一次報告,這憶苦思甜就算是完事了。這頓憶苦飯就這麼讓我躲過去了。以後也沒有吃憶苦飯這回事了。
我把憶苦飯躲過去了,我爸我媽就沒這個好運氣了。我爸曾經跟我聊起他吃憶苦飯的經歷。他們單位可是有食堂的。那一年吃憶苦飯,正好趕上單位食堂有一堆蘿蔔被凍壞了,所以,他們就把這些蘿蔔切碎了扔鍋裡煮,不僅沒放油,連鹽都沒放。一鍋苦蘿蔔湯,把好多人當場都給喝吐了。

回憶三:
記得是 1976 年夏天的時候,唐山還沒地震呢,我們學校搞了一次防空演習。
這也是我這輩子參加的唯一一次防空演習。
那時候不是成天講要「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嘛,所以全國各地到處都在挖防空洞,我們學校也不能例外啊。
我記著那天演習搞得很像那麼回事。我們校長通過廣播喇叭對我們說道:「同學們,現在,蘇修社會帝國主義向我們發起了突然襲擊。我命令,全體同學立即進入防空洞!」
大家早就準備好了,隨後就在老師的帶領下,離開教室,一隊隊地來到了操場上。
我們學校的防空洞挖得也很不錯。防空洞就設在操場下面,基本上可以容納全校師生。這都是學校的老師和高年級的學生用了好些年的時間一點一點硬給挖出來的。
我們家住的那個居民大院也有個防空洞,但是挖得太馬虎,就是在地上挖了一個坑,頂多能容納二三百人,上面蓋著水泥預製板,別說防空襲了,就是下大雨都防不住。每次下雨,那大坑就給灌得滿滿的。後來,我們這些居民裡還有人往裡面扔垃圾,各種垃圾幾乎把大坑都給填滿了。1976 年以後,街道上很快就把這個坑給填上了。
我們學校的防空洞絕對沒有漏水之虞,不過,挖得也不算深,比一般人家的菜窖深不了多少。現在回想一下,要是來顆稍微大點的炸彈,百分之百能給炸塌了。
我們這幫孩子一開始還挺興奮,因為這總比坐在那裡啃書本強啊,都很希望盡快鑽到洞裡看個究竟。這防空洞平時都鎖著,不讓人進去,我們都是頭回進。
進去之後,很快就讓人覺著不好玩了。裡面通風不好,瀰漫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讓人感到很悶。洞子裡面十分狹窄,還不高,有的地方連我們小孩都要低頭貓腰才能過去。整個洞子實際上你就找不到一點寬敞的地方。為什麼會這樣呢?後來聽老師們講,這是因為學校一無技術二無材料,把空間挖得太寬敞,怕塌下來了,所以就只能像耗子洞一樣細小狹窄。
這樣一來,就苦了我們這幫孩子。我們在九曲迴腸一般的洞子裡不停地走,一直都走不到我們班級的指定位置。洞裡面隔很遠才有一盞鬼火似的電燈泡,十分昏暗,把氣氛弄得非常陰森恐怖。
走著走著,不知怎麼搞的,忽然電燈都熄滅了,整個洞子霎時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這下我們可就麻煩了,大家什麼都看不見,不知該向那邊走,結果,這個撞了頭,那個踩了腳。有女生首先哭了起來,女生哭了,男生也跟著哭,大家哭成一團,徹底亂套了。
好在老師們很快就撳亮了手電筒,招呼著我們往前走。我們費了好大勁,總算是走到了我們班級的位置。在那裡坐了一會,隨後就往外走,演習結束了。
以上就是關於 1976 年的一些瑣碎回憶,寫出來與各位朋友共享。到了我這裡,其實反而沒什麼可寫的。因為當時年紀小,不懂事,反而沒有什麼深刻的印象,也沒有什麼值得回味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