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之所以經常顯得突出,主要在於其統治的空間維度,幾乎橫跨整個歐亞大陸。不少觀察者曾親臨實地,對這個赫赫有名的東方帝國做近距離觀察,並根據自身認知給出相應評價。因而在較為關鍵的軍事領域,意見幾乎呈出完全相同狀態。唯有字裡行間的點滴差異,悄悄透露出興衰變遷。

征服世界者史(鐵木真時代)
公元 1252-1253 年間,志費尼開始在帝國都城哈刺和林撰寫《征服世界者史》。他的家族曾為花剌子模王朝擔任財政官,隨後又給蒙古征服者充當呼羅珊等地的事務官,算得上是經歷鐵木真、窩闊台、貴由和蒙哥的四朝元老。不僅熟悉對方歷史,也親眼見識到剛剛崛起的草原鐵騎。所以能留下不少關於早期蒙古軍隊的細節。
首先,志費尼介紹鐵木真的士兵養成法則:
成吉思汗極其重視狩獵,他常說行獵是軍隊將官的正當職司,從中得到教益和訓練是士兵和軍人應盡的義務。他們應當學習獵人如何追趕獵物,如何獵取它,怎樣擺開陣勢,怎樣視人數多寡進行圍捕。蒙古人想要行獵時,總是先派探子去探看有什麼野獸可獵,數量多寡。當他們不打仗時,他們老那麼熱衷於狩獵,並且鼓勵他們的軍隊從事這一活動。這不單為的是獵取野獸,也為的是習慣狩獵鍛鍊,熟悉弓馬和吃苦耐勞。
每逢汗要進行大獵(一般在冬季初舉行),他就傳下詔旨,命駐紮在大本營四周和斡耳朵附近的軍隊作好準備。按照指令從每十人中選派幾騎,把武器及其他適用於所去獵場的器用等物分發下去。軍隊的右翼、左翼和中路,排好隊形,由大異密率領。他們則攜帶後妃、嬪妾、糧食、飲料等,一起出發。他們會花 1-3 個月時間形成獵圈,緩慢地、逐步地驅趕著前面的野獸,小心翼翼,唯恐有一頭野獸逃出圈子。如果出乎意料有一頭破陣而出,那末要對出事原因作仔細的調查,千夫長、百夫長和十夫長要因此受杖,有時甚至被處極刑。他們日夜如此驅趕著野獸,好像趕一群綿羊,然後捎信給汗,向他報告獵物的情況,其數之多寡,已趕至何處,從何地將野獸驚起等等。
最後,他們把繩索連結起來,在上面復以毛氈;軍隊圍著圈子停下來,肩並肩而立。獵圈再收縮到野獸已不能跑動,汗便帶領幾騎首先馳入。當他獵厭後,他們在捏兒格中央的高地下馬,觀看諸王同樣進入獵圈。繼他們之後,按順序進入的是那顏、將官和士兵。幾天時間如此過去,除幾頭傷殘的遊蕩的野獸外,就沒有別的獵物了。
接著,志費尼談及鐵木真麾下士兵的動員效率:
無論何時,只要抗敵和平叛的任務一下來,他們便徵發需用的種種東西。從十八般武器一直到旗幟、針釘、繩索、馬匹及驢、駝等負載的動物,人人必須按所屬的十戶或百戶供應攤派給他的那一份。檢閱那天要擺出軍備,如果稍有缺損,負責人要受嚴懲。那怕在他們實際投入戰鬥,還要想方設法向他們徵收各種賦稅、勞役。倘若有強制勞動,某人應負擔一份而又不在,那他的妻子要親自去代他履行義務。
軍隊的檢閱和召集四如此有計劃,以致他們廢除了花名冊,用不著官吏和文書。因為,他們把全部人馬編成十人一小隊,派其中一人為其餘九人之長;又從每十個十夫長中任命一人為「百夫長」,這一百人均歸他指揮。每千人和每萬人的情況相同,萬人之上置一長官,稱為「土綿長」。一個統帥十萬人馬的將軍犯些過錯,汗只需派一名騎兵按規定的方式處罰他。如要他的頭,就割下他的頭,如要金子,就從他身上取走金子。
此外,志費尼還記錄過蒙古人的早期攻堅戰訓練,以及後來的戰場表現:
在契丹地和他的冬季駐地之間,用木頭和泥士築一堵牆,牆上開有門。這樣,大批的野獸可以從遠方進入牆內,他們則照前法獵取。現在,戰爭以及戰爭中的殺戮、清點死者和饒恕殘存者,正是按這種方式進行的。
1219 年 4 月 21 日,他們兵臨氈的城下。接著,軍士忙著填塞城壕,對著它架設撞城器、射石機和雲梯。城內的居民,除緊閉城門,像節日的觀眾那樣坐在城頭和城垛上外,沒有作戰鬥準備。因為大部分市民從來沒有戰爭經驗。然而,當造好橋、蒙古人將雲梯架上城頭的時候,他們投入戰鬥,發動一架投石機。可是,一塊沉重的石頭落到地面,打碎了那架就是發射它的那台投石機上的鐵環。因此蒙古人從四方爬上城牆。雙方無一傷亡。

黑韃事略(窩闊台時代)
在志費尼撰寫著作前,南宋朝的書狀官彭大雅已在 1232-1236 年間兩次隨使團造訪蒙古帝國。由於是潛在對手,還發生過武裝衝突,這位書記員對沿途的所見所聞異常留心。最後總結成《黑韃事略》,為後世展現出窩闊台汗時代的軍隊風貌。
首先,彭大雅不可避免的談及訓練與作戰方式:
孩子 3 歲時就要被用繩子固定在馬鞍上,讓他手裡拿著東西和其他人一起馳騁。4-5 歲時要手挽小弓和短箭。到了他們長大的時候,就要一年四季從事狩獵、每當他們騎馬奔馳的時候,在馬上踮起腳跟而立而不坐下,所以 8-9 成的力氣都在足上,只有 1-2 成的力氣在大腿上。他們射的箭速度快得像暴風襲來一樣,箭的力道重得像大山壓來一樣。他們可以像飛鳥一樣輕鬆地左右轉彎,所以可以能看左邊而射右邊,不用帶著繩套就能辦到。
步射方法是,雙腳呈八字跨步立定而蹲下腰部,所以射出的箭擁有可以射穿而穿鎧甲上的金屬葉片。
他們的軍隊由年齡在 15 歲以上的百姓組成,只有騎士而沒有步兵。每人有 2-3 匹馬或 6-7 匹馬,五十名騎兵稱作一鈄。武力高強的酋長、強健的奴隸自行聚集為一個部隊,專門跟在主將的身邊,稱作八都魯軍。攻城時驅趕對方的人民做炮灰。
經常害怕敵軍埋伏和突擊。即使是偏師也一定要先派出精銳騎兵部隊四散而出,登上高地眺望遠方,深入到一二百里間去放哨。趁人不備抓捕當地居民、行人審問前後虛實,比如某條道路可以進入、某座城池可以攻打、某塊地方可以作戰、某處區域可以紮營、某個方向有敵兵、某個處所有糧草,都基於哨馬的回報來制定辦理。
接著是蒙古軍隊的各類武器:
他們的兵器有柳葉甲、羅圈甲、有頑羊角弓、響箭、駝骨箭、批針箭和環刀。效仿回回的樣式,輕便而堅固銳利、刀柄小而狹長,故運轉擺動也很容易。有長短槍,尖銳如同鑿子,碰到其他物體時不滑,可刺穿多重木板。盾牌用皮革為底並編上細竹,否則用柳條,寬三十寸,而長則達到闊的一倍半。有團牌,專門由前鋒遮蔽,下馬射箭時專門為破敵準備。有鐵團牌以代替兜鍪,是看中它入陣轉旋時的便利。有拐子木牌為攻城時防禦城上的器具。攻城則有砲。
此外,彭大雅還對蒙古人的戰爭模式有相當了解:
從未在城池內駐紮重兵。我所到過的黃河南北的郡縣,城內沒有一個士兵,只在城池外的村落有像星星一樣零散分布的哨兵。當遇到戰爭或騷亂的警報時,哨兵間互相呼應,向四周查探情報。如果確認消息屬實,就會趕忙向頭目和大批的軍隊報告。
營地一定會選擇建立在高土山上。主將的營帳一定會面向東南設置,前面安置巡邏的騎兵,韃靼話叫做「托落赤」,輪流警戒營地。營帳的左右和帳後諸部的軍馬,各歸各自的頭領管理,按照順序紮營。要求一定要疏散配置,以方便馬食用草料。營帳邊上留兩匹馬,以便於晚上不解下馬鞍,以防不測之事。營主名字就是晚上的口令。一個營地有警報,則旁邊的營地準備好馬匹,以等待追趕襲擊敵人,其它各營則按兵不動。只有哨馬的營地和這些其他營地不同。主要的人占據中央,四周環繞著其他士兵,互相傳遞木刻以輪流在夜裡巡邏,在營地裡飼馬,使它們不會四散逃走,不到傍晚就會紮營準備營火。晚上就把營地遷移到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以防備敵人趁夜偷襲,而火鋪則仍位於一開始紮營的地方,到了天亮時也不會動。
他們的軍陣利於野戰,如果沒看到有利就不會進軍,在動靜之間就知曉敵人的強弱。一百名騎兵環繞可包圍萬人,一千名騎兵分散開來可占滿方圓百里。攻入並摧毀敵軍的陣地的工作全都依賴前鋒,由甲冑兵當先進攻。按慣例一軍中 30%是甲冑兵。凡是遇上敵陣,則三三一組、五五一組或四五一組互相散開,不會簇集會聚而被敵人所包圍。大致上步兵適合整齊進攻,而騎兵適合分散進攻。敵軍分散自己也分散,敵軍集結自己也集結。所以騎兵突擊時,或遠或近,或多或少,或聚或散,或出或沒,來的時候就像從天而降一樣,去的時候就像閃電消逝一樣,稱為「鴉兵撒星陣」。
破敵之法是先登上高處眺望遠方,仔細查看地勢,觀察敵人的虛實,專門致力於乘亂而攻。雙方剛剛交鋒,常常以一支騎兵縱隊徑直衝擊敵陣。如一次衝擊就讓敵陣鬆動,則不論騎隊有多少兵力都會長驅直入。敵人即使有十萬兵力也支撐不了。如果敵陣不鬆動,則讓第一批騎兵部隊橫過讓出位置,第二批部隊再次衝撞。如果還不能衝進去,則讓之後的部隊繼續。當他們衝撞敵軍的時候,只是拖延時間,為在敵軍左右及後方布兵設定計劃。當士兵完全包圍敵人後,則最後到的人發一聲口哨,四面八方協力發起衝擊。
有時敵方防守堅固,什麼樣的計謀都不上當。韃靼人一定會驅趕牛畜或鞭打牲馬,用牲畜攪亂敵陣,很少有不敗的敵人。有時敵人戈戟向外四周密集排列,安置拒馬防止騎兵奔馳突擊。便就派小部分騎兵環繞敵營巡察,並三不五時的向敵人射一箭,使敵人處於疲勞狀態。

柏朗嘉賓蒙古行紀(貴由時代)
在彭大雅返回南宋後不久,蒙古帝國的兵鋒踏入歐洲,開始引起整個基督教世界關注。於是,教皇英諾森四世在 1245 年派義大利人柏朗嘉賓上門拜訪,參加貴由汗的登基大典,順便留下西方的第一本蒙古情況報告《柏朗嘉賓蒙古行紀》。其中有相當比重篇幅,都集中在軍事作戰領域。
相比於彭大雅,柏朗嘉賓對蒙古士兵的武器描繪更詳細:
全軍各將士起碼要備有的武器:2-3 張弓弩或者至少要有 1 張良弓,三個裝滿箭支的箭囊,1 柄大斧和 1 條為拉軍械使用的繩索。富者佩帶有犀利的劍,單刃和略呈彎曲。他們還備有一匹披掛馬甲的戰馬,馬腿同樣也要保護起來,還有盔甲。某些人所披掛的甲冑,甚至包括馬甲都是用皮革作成的。
馬甲是由五片皮革作成的。戰馬兩側各有一塊,從尾至頭一段,綁在馬鞍上或馬鞍後面的背部,或者是綁於馬頸上。他們把另一片皮革置放在馬的臀部,恰恰位於前兩片繫結的地方,並且在皮革片上挖一個洞以使馬尾露出。他們把最後一片置於馬匹的胸膛之前,一直讓它垂到膝蓋,至少要垂到大腿根。他們在馬的前額部前放置一鐵片,並且與披到馬頸兩側的皮革片繫結在一起。
至於兵士們的甲冑,它至少也是由四片組成的。一片從大腿一直到脖頸,但要適合人體的高低。因為要從前面縫合,要把自手臂以下的整個身體都包裹起來。在後背部有另片皮革,從脖頸一直垂到與裹住了整個身軀的第一片相接。這前後兩片在肩膀處用兩個鐵搭扣固定,而鐵搭扣則是置於肩部的。各條手臂部都有一塊皮革,從肩部一直到手臂,同時在下部整個敞開。各條腿上也有一塊皮革為甲,所有這些皮革夬都用搭扣連結起夾。
盔的上半部分是用鐵或鐵網圈製成的,但用以保護頸部與面龐的圓環形部分則是用皮革製成的。所有這些皮革塊都是依上法製造的。
某些人還擁有用一下法製造的一些鐵製品。他們製造了一種只有一指寬和手掌長的薄鐵片,而且要準備相當大的數量。在每塊鐵片上又鑽八個小孔,作為支撐物又要取三條狹窄而堅實的皮帶。然後可以說是像階梯一般地再將鐵片迭壘起來,再用細皮條從小洞中綁紮在皮帶上。在鐵片的一端,再穿過一條皮線,這條皮線要置於兩端,並且以另一根皮線而固定住,以至於使鐵片非常結實地綁在一起。所以,它們在某種程度上形成了統一的一條鐵片,再將這一切統統縛在一起以作我們上文所講到的那種物品。這些製造物既可以作為他們的馬甲,也可以作為人的甲冑。他們將它擦得淨光鋥亮,甚至可以從中照鏡子。
他們之中的某些人還擁有在套筒上武裝有鉤子的長矛,以便在必要的情況下把人從馬上拉下來。他們所用箭支的長度有兩英尺和一掌指。因為英尺具有各種不同的長度,我們這裡所使用的是幾何英尺的尺寸:二(十二)粒大麥形成一個英寸的長度,上六英寸為一幾何英尺。箭支上的鐵頭兩邊都非常尖而犀利,如同一把雙刃刀一般。他們的箭囊中常備…把銼以把箭支銼尖。這些鐵箭頭都有一指長的一段尖尾以固定到木質箭杆中。
他們還擁有用柳枝或小木棍編製成的盾牌。但是除軍營中練習、用來保護皇帝及其親王,或者是在夜間使用之外,我們不相信他們還在實戰中運用。
當然,柏朗嘉賓還是首個向西方介紹蒙古戰術的觀察者:
他們要出戰時,便首先派出一些先遣探馬,後者隨身只攜帶他們的氈毯、馬匹和武器。這些人不搶奪戰利品,不縱火燒毀房屋,不屠殺牲畜,但僅滿足於傷害和騷擾黎民。如果他們對於敵人再無它計可施時,便迫使他們逃走。然而,他們本意最為喜歡的則是殺死敵人而不是將之驅散。繼他們之後便是一支大軍,會把所遇到的一切都攫為己有,把他們能夠遇到的人都殺死或俘虜。軍隊長官還從各方面派遣那些善於從事這種追逐的搶劫者去搜尋人和牲畜。
當他們發現敵人時,便對其發動進攻,每個人都要向敵人連發 3-4 枝箭。當發覺不能占上風時便返回陣營中。他們是出於詭計而這樣作的,以使其對手們尾隨誤入–塊他們事先布下陷阱的地方。如果敵人尾隨而落入圈套時,便把他們包圍起來,然後再殺傷他們。同樣,如果他們發現面對一支勁旅時便避而遠之,退避到具有 1-2 日行程的地方。他們或者入侵該地區的另一地帶,恣意劫掠殺人和進行破壞,對整個地區進行蹂躪。當他們發現甚至連這樣作也不可能的時候,便後退 10-12 日行程之遠。在安全地帶紮營屯兵,一直等待敵軍的退散。他們到時便飛兵奇襲,使當地滅絕人煙。他們非常善戰,與各民族廝殺已有四十餘載之久了。
當他們籌劃出戰時,所有人都按照他們應該戰鬥的陣勢而排列。那些軍隊中的大首領或宗王們並不參加戰鬥,而是面對敵人保持一定的距離。身邊跟隨有騎馬的少年、婦女和馬匹,有時還製造一些人體模型,並且還放在馬背上。他們這樣作的目的,是為了使人相信其軍威浩蕩。他們把戰俘的部隊和那些與他們共處的小部族的軍隊置於前敵一線,偶爾也有幾位韃靼人相隨。其它更為精良的諸路人軍都布署在遠處的左右兩翼,以不至於被敵人發覺。他們就這樣把自己的敵人包圍起來了,並且將之驅逐到中央,然後他們再從四面八方開始發動進攻。雖然有時兵不多將不廣,而被圍的敵人卻誤認為他們人多勢眾。因而陷入了惶惶不安和不戰而潰。
如果出現敵人英勇抵抗時,他們就為敵人留一條可以自由逃命的路。一旦敵人奪路而逃便會潰不成軍。韃靼人乘機追擊,在潰亂中殺死敵人的數目,要比在戰鬥中使他們遭受的損失大得多。
接著,柏朗嘉賓又細緻描繪出蒙古軍隊的攻城戰法:
如果城堡已有準備,他們就把城池團團圍住。在需要的時候還可以修一道圍牆,以至於使任何人既不能入城,也不能出城。他們再用鋒利的武器和箭猛攻,晝夜不停地戰鬥,以使堡寨的占據者們不得休息。但韃靼人自己則可以休息,因為他們把自己的部隊分成了小股而輪番戰鬥,以避免過分疲乏。
如果這樣還攻奪不下城堡,便投射希臘火硝。他們有時甚至還會把已殺死人的肉體脂肪熔化後潑到房舍上。如果火引著了這些油脂,燃燒起來是無法撲滅的。然而,如果往火上澆果子酒或啤酒,則似乎可以熄滅它。如果這種油脂落到皮膚上,用手搓即可以熄滅。
如果城中或堡寨中有一條河流,便將河流堵死或為它開闢另一河床,在可能的情況下就水淹城堡。如果不能這樣作,他們就在城下挖掘坑道,讓全副武裝的兵士從地下潛入城內。當他們進入城堡後,一部分人放火燒城,另一部分人則與城堡裡的人交戰。
如果這樣仍不能克敵制勝,他們便在城下紮營或修建防禦工事,以便不被敵人的投射武器所襲擊。他們可以在城下長期駐紮,除非敵軍獲得了外援而用武力把他們驅走。他們也會花言巧語地與堡寨占據者們講一些討好的話,對他們大加許諾,以誘使後者向自己投降。當敵人投降後,他們又會對他們說道:「請出來吧,讓我們按照我們自己的習慣來清點人數。」當城堡中的人走出來去見他們時,韃靼人便詢問他們之中誰是能工巧匠以保留下來。對於其他人,除那些他們希望留下來作奴隸者之外,余者一律以大斧砍殺。由於某種原因保留下了幾名貴族,那也不是能用祈禱和贖金可以使他們擺脫囚禁的。

馬可波羅遊記(忽必烈時代)
在柏朗嘉賓完成外交任務後,有關蒙古軍隊的第一手目擊報告出現空缺。直至 1271 年,著名的威尼斯商人馬可波羅抵達東方,重新為後人梳理出帝國的武力報告。由於曾長期滯留在忽必烈的宮廷,他的《馬可波羅遊記》中存在不少戰爭內容。
首先,忽必烈在揮師攻滅南宋後,重新將戰略重心轉向北方。在登基合法性存疑的背景下,迅速啟用占領區的豐厚資源。因此,馬可波羅筆下的蒙古軍隊,在規模上達到史無前例的程度:
大汗得到他們叛亂的消息後,立即封鎖了所有通往乃顏和海都王國的交通,使他們得不到自己行動的任何消息。大汗又發出詔令,調集駐紮在大都十天路程以內的全部軍隊。共有騎兵 30 萬、步兵 10 萬。這支隊伍主要由他的衛隊,尤其是陪他攜隼出獵的侍從和家僕組成的。軍隊在 20 天之內都已準備完畢。
大汗如果要將常駐契丹各省的全部軍隊集合起來,需要 40 天的時間。這樣敵軍就一定會得到他的軍事行動的情報,迅速聯合起來,占據一切對他們有利的險要關口。
大汗的目的就是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進攻,使乃顏猝不及防,單獨攻擊他一個。這比進攻他和海都的聯軍容易成功,並且更有把握。既然這裡講到大汗的軍隊問題,可以順便說一句,在契丹和蠻子各省以及他的領土內的其它各地,有許多不忠誠的、陰謀反叛的人,他們時刻想著謀反,想著推翻大汗的統治。因此凡有許多大城市和人口眾多的省份,必須派兵駐紮。這些軍隊駐在距大城市約 4-5 英里的地方,可以隨時進城鎮壓叛亂。
同時,大汗又定下規矩,軍隊每 2 年換防一次,軍官也是 2 年一換。因為有了這種預防措施,人民都能服服貼貼地服從大汗,不敢進行任何異動或反叛。軍隊的維持費用不僅出自各省的皇家收入,而且還來源於軍隊擁有的牲畜和乳品。士兵們把這些東西送入城去出賣,然後換回各種軍需。由於上述原因,哪怕只有半數集合在一起,他們的人數也大得驚人。
大汗任命了 12 位顯赫重要的貴族,他們的職務是決定軍隊的每一項重大事務,例如軍隊的調動、軍官的更換、兵力的配置、以及確定執行重要程度不同的公務所需要的軍隊數量等等。此外,他們還要考察某些軍官在戰爭中的英勇與卑怯,以便決定升遷或降職。如果千夫長被發現行為不好,這個軍事委員會覺得他不配待在這個位置,就貶他為百夫長。反之,他如果表現出很好的德性,應給予升遷,就升他為萬夫長。
不過,他們必須把軍官的功或罪稟報大汗。如得到認可,就給予應得的萬夫長的職務和他的官級相應的獎牌或證書,這和前面所說的一樣。所以一切升降都被大汗所了解,並必須得到他的許可。大汗對於升遷的軍官又賞賜大批的物品,以資鼓勵。這十二個貴族所組織的委員會叫樞密院。這是一種最高權力機關,僅對皇帝負責。
同時,忽必烈時代的帝國已不可能只用蒙古人當兵,但始終保留著許多優良傳統:
韃靼人作戰時,每個兵士都必須攜帶 60 枝箭。其中 30 枝箭頭較小,用於遠距離射殺。剩餘的 30 枝箭頭較大,並帶有一個寬大的葉片.這是在近距離使用的,專射敵人的臉和手臂,並且還可射斷敵人的弓弦、重創對手。當他們的箭用完後,就拔出刀劍、長矛相互砍殺。
大汗集合完隊伍後立即向乃顏的領土出發,在 25 天內就到達了目的地。這次遠征部署得十分嚴密,所有行軍道路均有人看守,任何企圖經過的人一律逮捕,所以乃顏方面對於大軍的到來一無所知。軍隊到達某條山脈後就停止不前。他讓軍隊休息兩天。山脈的另一邊是一片平原,乃顏的軍隊就駐紮在那裡。大汗的軍隊自信必定能夠取勝,所以第二天清晨就踴躍地登上山頂,出現在乃顏的軍隊之前。此時乃顏的軍隊駐紮得十分零亂,既沒有前衛,也沒有哨探。乃顏自己則由他的妻子相伴住在大營之中。等到他驚醒後,急忙竭盡所能組織自己的軍隊反攻,同時,對自己沒有能及時與海都結成聯軍而追悔莫及。
忽必烈乘坐在一個木製的亭子中,亭子安放在四頭大象的背上,象身用硝制好的厚牛皮包著並披著鐵甲。木亭中還有許多弓弩手,亭頂上飄揚著繪有日月的皇旗。大軍由三十個騎兵隊組成,每隊一萬人,兵士都帶著弓箭。大汗將全軍分為三部分,左右兩翼的軍隊向兩側張開將乃顏的部隊從側面包圍起來。每隊騎兵的後面有五百步兵,拿著劍和短矛。當騎兵想要逃跑時,他們便上馬坐在騎兵的後面進行監督。當騎兵衝上去應戰時,他們就下馬並用短矛刺殺敵人的戰馬。
戰陣列好後,按照韃靼人的習慣,在戰鬥前要演奏各式各樣的樂器,繼而高唱戰歌,直到敲擊鼓時,才開始交戰。歌聲、敲聲、擊鼓聲,響徹雲霄,聞之使人驚心動魄。
當戰鼓響過後,大汗首先向兩翼的軍隊發出攻擊的命令,於是一場激烈的血腥戰鬥開始了。一時間,四面八方箭如雨下,無數的人馬紛紛倒地。兵士的呼叫聲、吶喊聲、戰馬的嘶鳴聲、武器的撞擊聲,都讓人聽了戰慄不已。當雙方的弓箭都用完之後,就開始了短兵相接。士兵們用短矛、劍、短錘和矛相互廝殺,直殺得人仰馬翻,積屍如山,以至於一方的軍隊根本無法衝入另一方陣地。
另一方面,別兒哥也像旭烈兀那樣把全軍分為 35 隊,並且在進至離敵軍半英里的地方停下稍作休息。然後繼續前進,一直走到彼此相距兩弩的射距才停下來。兩軍短時間的對峙後,戰鼓就擂響起來。於是兩軍開始對射,一時間來往的弓箭如雨點般密集幾乎遮天蔽日,雙方人馬紛紛倒地。這次戰鬥一直持續到黃昏,別兒哥最終因不敵而開始後退。
除了漠北,馬可波羅的記載還涉及緬甸戰場:
大汗軍隊的統帥是納速剌丁,他雖是一個勇敢而能幹的軍官,但聽說緬王統率如此龐大的軍隊來攻仍不免大吃一驚。因為他自己所指揮的軍隊還不到一萬二千人,而敵人在象隊外就有六萬人。但他並沒有顯出絲毫驚慌的樣子,只是讓軍隊退到了永昌的平原,並在一個側面有一座密林掩護的地勢險要處紮營。萬一象隊猛攻,他的軍隊可以退入林中。並且可從這裡安全地用弓箭擾亂敵人。
當敵軍聽說韃靼人已經退到了平原,也隨即前進到距韃靼人約 1 英里的地方紮營。緬王發出命令,率領全軍勇猛地撲向韃靼人的陣營。韃靼人卻按兵不動,沉著應戰。他們誘使緬軍衝到他們的壕溝前,然後勇敢地衝出營寨準備與敵人短兵相接。但是韃靼軍隊很快發現,由於自己的戰馬從未見過這樣載著木亭的龐然大物,竟然嚇得驚慌失措,掉頭便跑。騎士們雖然竭力制止,但仍無濟於事,因此緬王率領軍隊逐漸占據了優勢。韃靼人的統帥發現了這個意外的變化,但他並沒有失去鎮定。他立即下令改變戰術,讓兵士下馬,把馬趕入密林中拴好,然後徒步向象隊衝去,開始了敏捷的射擊。
同樣,木亭中的敵人和緬王的其它軍隊也奮力回擊。但由於他們射出的箭,不如臂力強勁的韃靼人準確有力,所以逐漸抵擋不住了。同時,韃靼人不斷地用箭和其它兵器集中攻擊大象,使大象受到了重創,於是它們突然退卻,扭頭奔向身後自己的兵士沖亂陣腳,使得站在象背上的人也無法控制了。
韃靼人看見象隊已經潰敗,勇猛地衝向緬軍。當雙方的弓箭射完後,士兵們又拿起了劍、矛和鐵錐,勇敢地展開了肉博戰。一時間,刀光閃爍、血肉橫飛,許多人重傷倒地,斷臂折足,流血成河,令人慘不忍睹。雙方相互絞殺,喊聲震天。雙方都損失慘重,但最後韃靼人取得了勝利。致勝原因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韃靼人陣地側面森林的掩護。自這場戰爭以後,大汗軍隊就經常用象作戰。
值得一提的是,馬可波羅還有提及忽必烈時代的城防:
有些地方駐兵 1000,有些地方駐 10000 或 12000,這都是根據當地人口數量而定的。不過大家不要誤會,以為一切軍隊的士兵都是韃靼人。相反,他們大多是契丹省的土著居民。韃靼人全都是騎兵,他們只能駐紮在這一個地區中堅固乾燥的地方,來從事適當的操練,而不能駐在地勢低下潮濕的地方。大汗對於後面這種地形所派遣的駐防兵都是契丹人和蠻子省應該服軍役的人。因為大汗習慣每年從他的百姓中挑選出一批最適於當兵的人,但不讓他們在本地的城市服役,而是將他們派到相距 20 日路程的地方駐防,服役 4-5 年後復員回家,再由別人代替他們。這種規章對於契丹人也同樣適用。
各城市向大汗的國庫上繳的款項的絕大部分都花在維持這種駐防軍制度上。居民因為一時氣憤難平,而起來叛亂或是因為酒醉而暗殺他們的總管的事常有發生。一旦某城有變,鄰近城市的駐防兵立即前往,以便平息一切動亂。為此,京師城經常駐兵 30000 人,而其它地方兵最少也有 1000 人。

伊本·白圖泰遊記(元順帝時代)
公元 1291 年,馬可波羅啟程返回威尼斯,有關蒙古帝國的軍事紀錄再度空缺。直到 1342 年,穆斯林世界的旅行家伊本·白圖泰抵達,才在字裡行間留下些許內容。此時恰逢元順帝登基不久的 1342 年,許多偏遠區域已出現小規模叛亂,但沿海和部分內地依然處於和平狀態。故而很少看到有關軍隊的記載,與後來抵達明朝的航海家們感受完全不同。
起初,伊本·白圖泰訪問了泉州和廣州,都沒有提及任何防務內容。等到沿贛江抵達南昌,才注意到那裡有部分士兵駐紮:
該城有城牆四道,第一與第二道城牆之間供素丹的奴隸們和日夜守誠的人居住,第二、第三道城牆之問供騎兵和城長居住,第三道城牆內由穆斯林們居住。我們即下榻於此,寄宿於他們的謝赫佐習倫丁-古爾等倆尼家中。第四道城牆內居住著中國人,這是四城中最大者。兩座城門之間的距離約為 3-4 公尺里,每一人都如上述,都有自己的花園、房屋和土地。
接著,伊本·白圖泰坐船抵達鄱陽湖水域,也注意到可能是九江的城市裡有漢軍部署:
他陪送我離開幹江府,一直送我四日行程,直送到拜旺-古圖魯城。這是一座小城,由中國士兵和商人居住。當地只有四戶穆斯林,都是這位法學家的親戚。我們寄宿在他們中一人的家裡,共住了三天。
隨後,伊本·白圖泰造訪前南宋都城-杭州。他在那裡終於看到真正意義上的大規模駐軍,以及負責生產裝備的奴隸工廠:
第一城由守城衛兵,在長官統率下居住,據法官等人告訴我士兵為 12000 名。當夜寄宿在軍隊長官的家中。第二日,由所謂猶太人進入第二城,城內居民為猶太和基督教人,以及崇拜太陽的土耳其人,他們人數很多。該城長官系中國人。第二日我們寄宿於長官的家裡。第三日進第三城,穆斯林們住此城內。
工內有織造上等衣料和打造軍器的。據郭爾塔告訴我說,他們共有 1600 百名師傅,每個師傅帶 3-4 名徒工。他們是可汗的奴求,都帶著腳銬。他們的住處在宮外。雖可以在圳內市街上走走,但不許出城門。他們每日都分百人隊地由長官檢查,須有原缺唯隊長是問。凡服役 10 年者去藝鐐銬,要嘛是去掉鐐銬繼續服役,要嘛是在可汗境內自由行動但不准逃出境外。如年屬 50 可免除服役,並供應生活費。一般人至 50 歲者亦供給生活費。凡年屆 60 者被認為情同孺子,免除刑罰。
整整 64 天後,這位旅行狂魔終於完成運河之旅,抵達傳說中的大都汗八里。雖有提及在距城市 10 公里外,有負責檢查來客身份的水師提督,但整座城市的駐軍數量較馬可波羅時代已大為下降:
可汗的宮殿位於城的中央,有門七座,第一座門內由守門提督坐守,左右兩旁都設有高台,守門奴隸數為 500 人。有人告訴我說,他們原是 1000 人。第二座門內坐守者為弓箭手,其數為 500 人。第三座門內坐守者為長矛手,其數為 500 人。第四座門內坐守者為刀盾手。第五門內為宰機官衙。第六門由御林軍在總長官統帥下坐守。其七門則由青年男僕坐守,他們共有拱篷 3 座,其一是阿比西尼亞人拱篷,其二為印度人拱篷,其三為中國人拱篷。每隊都有一名中國人任隊長。
此外,他還記錄過一場真實性存疑的評判戰爭,給出相當浮誇的軍隊數量。考慮到之前的沿途見聞,裡面的數字無疑更像是虛指,而非實際的可調配兵力:
可汗正離京外出,率領大軍去契丹地區的喀喇和林和別失巴里,征討在那裡作亂的他的堂兄弟非魯茲。那裡離京都為 3 月旅程,一路上人煙不絕。當可汗徵召大軍時,應召騎兵為百隊,每隊為萬人。另有素丹的親屬、心腹為五萬人,步兵五十萬人。大軍出發後,多數長官心懷異見,戰鬥結果是可汗兵敗身亡。

總結
由於察覺內部呈現亂象,機警的伊本·白圖泰選擇返回南方,登船離開遙遠的東方世界。在他離開這片土地後約 20 年,盛極一時的蒙古帝國便轟然坍塌。只留下少數後裔,回草原開啟毫無希望的復國之路。
通過志費尼、彭大雅、柏朗嘉賓、馬可波羅與伊本·白圖泰的紀錄,我們足以還原出蒙元軍隊的大致興衰歷程:
1、成吉思汗時代的裝備相對一般,但構建起嚴苛的訓練、組織體系,迅速成長為令人膽寒的死亡使者。
2、窩闊台時代的裝備已有所提升,依靠訓練、組織體系的制度加成,成為世界級勁旅。
3、貴由時代的裝備基本完成升級,繼續將恐懼傳遞到更多區域。
4、忽必烈時代無疑是一個轉折點,人數達到史無前例的規模,但整體質量相較於先前無疑有所退化。
5、元順帝時代的軍隊近乎隱形人,在不少長期安逸的區域出現防務真空。少數精銳依託水運交通線分布,自然很難應付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
多年來,學界一直有個所謂的「蒙古和平」概念,或許就與元朝晚期的兵力空虛有很大關係。即便是在征戰巔峰期,13 世紀的教廷使者盧布魯克和 14 世紀的傳教士鄂多立克,乃至主動歸附的亞美尼亞國王海屯,都很少與那些傳說中的瘟神們打照面,透露出蒙古人可能從始至終都面臨著兵力不足問題。
只不過當觀察視角發生變化,得出的結論也必然相當詭異。否則,朱元璋也不會說出那句駭人聽聞的「元以寬仁失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