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酷黨爭:明末精英階層的傾軋式內耗。

殘酷黨爭:明末精英階層的傾軋式內耗。

所謂「得志則禍天下,委伏則亂鄉黨」,周嘉謨就是這樣的一個狠人,無論居廟堂之高,還是處江湖之遠,處處都將天門人鬥勇鬥狠的一面,表現的淋漓盡致。明宮三案–梃擊案、紅丸案、移宮案,牽涉到萬曆、泰昌、天啟三代皇帝,但是以朱常洛為軸心人物。「梃擊案」梃擊的就是太子朱常洛,「紅丸案」吃了紅丸的也是朱常洛,「移宮案」則是朱常洛的寵妃西李選侍居占乾清宮。神光熹交替期間,圍繞帝位傳承發生紅丸、梃擊、移宮三大案,震動天下。「明末三大疑案」,恰好全部與周嘉謨有關,幾乎整個三案都在他的影子在,隱操政局,魑魅魍魎,都在掌握之中。

明末的黨爭,在歷史上最為激烈、驚心。黨爭的題目,在歷史上也最為複雜、大膽。明代宮廷「三案」,經過本甚簡單,被黨派利用,作為爭鬥的題目,竟變得十分難解。周嘉謨是東林黨人和楚黨的要角,他無疑是其中扮演戲份最多、份量最重的一個角色。作為對手的二黨派,均欲藉此題目,鞏固自己,打擊對方。於是,出現《三朝要典》的編毀。但其結果,消耗了二黨派的實力,也結束了二黨派的爭鬥。

殘酷黨爭:明末精英階層的傾軋式內耗。

黨派的形成與黨爭

明代黨爭起源甚早,但黨派的形成卻始於神宗萬曆中,究其原因,與明代大變宰相制度,以及廣辟言路,更重「台諫」頗有關係。明代自洪武十三年(1380)罷丞相不設,析中書之務歸於六部,六部尚書並為國家最高行政長官。當時,殿閣大學士只有五品,作為君主的秘書,並無太大權力。稍後,大學士逐漸干政,成為真宰相。當時,為「避宰相之名,又名內閣」(《明史·職官一》),確立了所謂內閣制。大學士以五品之資,奪六部之權,自然不為百官所喜。「其時端揆之地,遂為抨擊之叢」(《明史》卷 230 傳讚)。內閣為了控制百官,不得不組黨;百官為了對付內閣,亦不得不結派。二者最值得拉攏的,便是所謂「台諫」之官。明代本重言路,史稱:「明自太祖開基,廣辟言路,中外臣寮,建言不拘所職,草野微賤,奏章鹹得上聞。」(《明史》卷 164 傳讚)又稱:「雖昇平日久,堂陛深嚴,而逢掖布衣,刀筆掾史,抱關之冗吏,荷戈之戍卒,朝陳封事,夕達帝閽,採納者榮顯其身,報罷者亦不之罪。」(同前)作為職掌進言的「台諫」之官,理應更受重視。所謂「台諫」之官,專指監察官員。明代監察機構有二:一為都察院,設都御史、副都御史、僉都御史、監察御史,主糾察內外百官,「或露章面劾,或封章奏劾」(《明史·職官二》),權力甚大;一為六科給事中,主糾察六部,或封還章奏,或駁正制敕,權力亦橫。至明後期,內閣、百官、「台諫」交叉組結,「群臣結黨,門戶以成,而台諫遂為黨之眉目」(對之誠《中華二千年史》卷 5 上「明代之黨爭」條)。當時,「黨」甚多,「派」卻大致有二:

一為東林黨派。

萬曆中,無錫人顧憲成罷官居家,與弟允成重修邑東故東林書院,偕同志講學其中,該黨派因此得名。其代表人物有趙南星、李三才、顧憲成、高攀龍、王元翰、沈鯉等。該黨派仿東漢末年的「月旦評」,諷議朝政,裁量人物,自命「清流」,基本屬於「野黨」。

二為齊、楚、浙、宣、昆五黨派。

齊黨以給事中亓詩教(萊蕪人)為代表,楚黨以給事中官應震(黃岡人)、吳亮嗣(廣濟人)為代表,浙黨以給事中姚宗文(慈谿人)、御史劉廷元(平湖人)為代表,宣黨以祭酒湯賓尹(宣城人)為代表,昆黨以諭德顧天埈(崑山人)為代表。其中浙黨之魁「四明宰相」沈一貫當政久,權勢大,故五黨常以浙黨為首。此五黨志同道合,均「以攻東林,排異己為事」,始終為一派。其成員多為實權人物,後又多投奔宦官魏忠賢門下,基本屬於「朝黨」。

周嘉謨做為楚黨要角,其來有自,他是隆慶元年(1567 年)丁卯科鄉試第六十四名中舉,隆慶五年辛未科(1571 年)會試中試,廷試列第二甲第二十八名成進士。他踏上仕途的時候,「萬曆新政」如火如荼,江陵同鄉、內閣首輔張居正權傾朝野,在朝為官的楚地人(張居正的湖廣同鄉),大多身居要職。嘉謨本是張居正的門生,加上才識出眾,當年八月,被選為戶部山東司主事,萬曆四年(1576 年)六月升任山西司員外郎,次年正月再次升任貴州司郎中。

在地方的歷練中,周嘉謨時時表現了他狠的一面,萬曆十年,嘉謨被擢升為四川提刑按察使司副使、分巡瀘州(分管瀘州的按察分司)。有個名叫楊騰霄的大惡人,在瀘州為害多年,嘉謨窮追不捨,將他緝拿歸案,依律治罪,當地人都拍手稱快。第二年,兼任建武守禦千戶所(故址在今宜賓市興文縣)總兵,嚴令各級軍官不得剋扣糧餉,士兵們十分感激。萬曆十二年冬天,建武所的新任總兵沉思學激起兵變,總兵官署被士兵們縱火燒毀,沉思學倉皇出逃。嘉謨得到飛報,隻身趕往那裡,有賴於此前的信任基礎,通過談判順利平息了事件。

萬曆十四年春,嘉謨兼任安綿兵備道(行轅在今四川閬中市,兵備道通常由按察司的副使或僉事充任,負責分理軍務,監督軍隊,管理兵馬、錢糧和屯田,維持治安等。),撫定了白草等部落的騷亂,負責為松潘平叛之戰運輸士兵、調集糧餉,由於嘉謨部署周密、令行禁止,連一貫驕橫的播州宣慰使楊應龍及其部下也不敢妄動。此後,曾暫代按察使之職,建昌(治所在今四川涼山州西昌市)再次爆發少數民族叛亂,又先後改任建昌兵備道、上川南分守道(駐雅州,今雅安市),督辦建昌、越巂、邛部三路兵馬的糧餉。

萬曆三十四年(1606 年),擢升為四川左布政使;三十六年,又加右副都御史銜,出任雲南巡撫,成為封疆大吏。雲南是多民族雜居之地,此時剛剛經歷了長時間戰亂,人心未定,生計艱難,「斗米至三錢」,嘉謨決意「與民休息」,輕徭薄賦。他獲悉很多人因為失去土地才淪為盜賊,就把一些世襲豪強霸占的田地收歸官府,發放給百姓。隴川土官(今雲南省德宏州隴川縣)宣撫使多安民率眾反叛,逃入緬甸,把據點設在蠻灣。嘉謨帶兵進剿,生擒多安民,任命他的弟弟多安靖為新的宣撫使,平定了這場叛亂。萬曆皇帝加封他兵部右侍郎的官銜,仍舊擔任巡撫。世襲鎮守雲南的黔國公沐昌祚侵占了百姓的田地八千多頃,其孫子沐啟元貪橫暴虐,嘉謨上奏朝廷彈劾他們,許多百姓得以重見天日。

嘉謨上任之初,雲南布政使司庫銀僅有五千餘兩,撫滇五年,到離任時,庫銀有十五萬之多,他說這是「節年地方安靜、節省所致」。萬曆四十一年(1613 年),朝廷升任嘉謨為兩廣總督,總管廣東和廣西兩省的軍務與民政。廣西有部落首領勾結安南(今越南)的軍隊進犯內地,周嘉謨領軍擊退了他們。四十四年,粵東一帶的南海、番禺、三水、高要、四會、高明等地洪水暴發,嘉謨組織修建堤壩,強化河岸,治水頗有成效。

在萬曆朝晚期,神宗皇帝荒於朝政,齊、楚、浙三黨明爭暗鬥,各自為政,官員的選拔與考核,居然連負責官員任免的吏部都不能作主。周嘉謨執掌吏部後,任人唯「黨」。光宗、熹宗相繼登基之際,嘉謨大舉起用黨徒,三黨的魁首和結黨營私,朝廷的風氣唯黨是從。嘉謨以績效考核為大棒,用守、才、心、政、年、貌六個方面,要求今後的考核評語務必實事求是,不得含糊其辭,大肆攬權。

癸巳大計主要由吏部尚書孫鑨、考功郎中趙南星等主持。他們本欲澄清吏治,但因所斥多為政府親舊,為首輔王錫爵等人票旨,均遭罷免;高攀龍、顧憲成等亦因黨同孫、趙,先後被斥為民。此後,顧憲成、高攀龍等講學東林,癸巳大計成為加速東林黨形成的重要事件。而「門戶之禍,堅固而不可拔,自此始也」(文秉《定陵注略》卷 3)。乙巳大計主要由吏部侍郎楊時喬(時代署部事)、都御史溫純主持,二人均是東林黨的中堅人物。但因所斥多出首輔沈一貫門下,一貫大慍,密言於上,留中不下,乙巳大計亦以東林失敗告終。辛亥大計,北由秦黨吏部尚書孫丕揚主持,南由齊、楚、浙黨吏部侍郎史繼偕等主持。

當時東林黨與秦黨聯手,故北察所斥悉為齊、楚、浙、宣、昆五黨人;南察則凡助東林者,悉斥之。丁巳大計主要由吏部尚書鄭繼之、刑部尚書兼署都察院李鋕主持。此二人均屬浙黨。浙等五黨派遂藉此大斥東林黨派,史稱「正人屏逐殆盡」(同前卷 10)。癸亥大計主要由東林黨人左都御史趙南星主持。為報復丁巳大計,南星盡逐齊、楚、浙、宣、昆五黨人。

可見二大黨派的爭鬥,並無特別的是非,而且互有勝負,成相持不下之局。雙方都為徹底擊垮對手,尋找具有大是大非的題目。在這種情況下,「三案」被特別渲染,成為新的爭鬥焦點。

殘酷黨爭:明末精英階層的傾軋式內耗。

「三案」的經過及其被利用

所謂「三案」,指發生在神宗萬曆四十三年(1615)的「梃擊」、光宗泰昌元年(1620)的「紅丸」及光宗、熹宗易代間(1620)的「移宮」三大案件。其大致經過如下:

挺擊案

萬曆四十三年五月四日傍晚,有一名張差的男子,持梃(棗木棍)突闖太子所居的慈慶宮,打傷守門內侍,至前殿簷下,被內侍韓本用等擒獲。太子奏聞。經巡城御史劉廷元訊問,認為他「跡似瘋顛,貌實黠猾」。移刑部,再經郎中胡士相等訊問,欲以「瘋顛」結案。刑部主事王之宷懷疑,私詰之,套出隱情,請求覆審。經刑部會十三司司官覆審,證實張差系受鄭貴妃宮內太監龐保、劉成等指使,意在不利太子。朝野對此議論紛紛,懷疑出於鄭貴妃授意。神宗心動。貴妃大窘,乞求太子解救,神宗遂不再深究。不久,劉成、龐保、張差被誅,此案草草了結。

紅丸案

萬曆四十八年(1620)七月一日,神宗死。八月一日,光宗即位,改元泰昌。十日,光宗染痢疾。中官崔文升進洩藥,病由此加重。時鴻臚寺丞李可灼進紅丸,稱仙丹。二十六日,光宗召閣臣方從哲、劉一燝、韓爌等商量後事,聞李可灼有藥,即命宣進。諸臣皆不敢勸服。李可灼便先服一丸,光宗隨後亦服一丸,感覺頗舒暢。諸臣退,光宗又服一丸。九月一日,天未明,光宗突然駕崩。

移宮案

光宗初即位,鄭貴妃尚居乾清宮。鄭貴妃恐光宗銜舊怨,獻媚於光宗所寵李選侍,請立為皇后,遷到乾清宮。李選侍也請晉封鄭貴妃為皇太后。經朝臣力爭,光宗僅封李選侍為貴妃。鄭貴妃未晉封,遷慈寧宮。九月一日,光宗死,李選侍居乾清宮。大臣劉一燝、周嘉謨及御史楊漣、左光斗等恐李選侍挾太子(即熹宗朱由校)以干政,乃擁太子出居慈慶宮,並以李選侍非皇后,不能居乾清宮為由,請李選侍移宮。在熹宗即位的前一日(九月五日),劉一燝、韓爌、方從哲等又立宮門力請,李選侍不得已,移居噦鸞宮。

「三案」經過均不複雜,本身亦不涉及任何黨派。但若加以渲染,為黨派所利用,情況就不同了。案件始末,紀傳互見。在這案各有一個幕後的推手,即紅丸案之韓爌、梃擊案之陸夢龍、移宮案之周嘉謨。而周嘉謨在三案中,時隱時現,或偶露崢嶸,或直接到前台,是三案的中心人物。這三個案子看起來,是皇帝家裡頭的事,但是,皇宮無小事,其意義早已超越了「宮案」本身。三大案是有明一代政局的轉折點,所是中國歷史的拐點,影響後世既深且鉅。如周嘉謨傳復記光宗疾病,意味深長。陸夢龍傳記會訊張差情形,唯妙唯肖,讓人慨嘆。

先說梃擊一案。梃擊一案的功臣王之宷因此案被劾,直至熹宗滅啟中才復官,隨即上《復仇疏》追究責任,認為梃擊事關皇位繼承,而外戚鄭國泰私結劉廷元,曲蓋奸謀,並指使胡士相朦朧具詞,以「瘋顛」結案,實屬大逆不道!並謂其事有內應、有外援,牽連浙黨姚宗文等人。稍後,齊黨楊維垣又翻梃擊之案,認為張差瘋顛本屬實情,力詆之宷過於多事,由此引起二黨派的大爭吵。

次說紅丸一案。首先發難的是御史王安舜。光宗死後,閣臣方從哲以李可灼治診有功,擬遺旨賞以銀幣。王安舜等則上書彈劾從哲「輕薦狂醫,又賞銀以自掩」(《明史·方從哲傳》)。從哲旋遭罷斥。由於從哲時為浙黨之魁,東林黨人孫慎行、魏應嘉、高攀龍等不肯善罷甘休,又先後上疏,繼續追究,要求坐從哲弒逆之罪。而大學士韓爌等則以當事人身份述進藥始末,力求淡化,並替從哲辯白。二黨派為此又進行了大搏鬥。

再說移宮一案。首先發難的是御史賈繼春。泰昌皇帝朱常洛去世之後,東林黨強迫鄭貴妃(萬曆皇帝妃嬪)和李選侍(泰昌皇帝妃嬪)移宮居住,讓她們妄圖控制天啟皇帝的夢想成空,這就是東林黨第三功:移宮案。時選侍李氏居乾清宮,吏部尚書周嘉謨等及御史左光斗疏請選侍移宮,己卯,選侍移仁壽殿。庚辰,即皇帝位。–《明史》·卷二十二·本紀第二十二·熹宗「移宮」,按照字面理解,就是從一個宮殿搬到另一個宮殿,現在看起來很簡單,但在當時,卻是朝廷大事。「移宮案」,包括「避宮」、「移宮」兩個階段。在這兩階段,周嘉謨都表現了他「狠」的一面。

先說「避宮」。話還是得從朱常洛說起。朱常洛有「東李」、「西李」兩位選侍。後宮向來等級森嚴,裡頭有皇后、皇貴妃、貴妃、嬪等等,選侍是比較低級的妃子。天啟皇帝朱由校的母親生下他之後不久就死了,朱由校及其同父異母五弟朱由檢,託付給西李選侍照管。西李為了控制朱由校,便要求他與自己同居一宮。後來天啟帝說:「選侍凌毆聖母,因致崩逝」,後「選侍侮慢凌虐,朕晝夜涕泣」。

泰昌帝即位後,朱由校和西李隨之移居乾清宮。西李得寵於泰昌帝,泰昌帝打算將她由選侍封為皇貴妃,但西李要求封為皇后。不久,泰昌帝駕崩,西李封后的夢想破滅了,便勾結心腹宦官魏忠賢,想利用朱由校年少,自己居乾清宮,覬覦垂簾,把持朝政。楊漣等到乾清宮哭祭,乾清宮門關著,大臣們排闥「撞開門,推門」而進,閹宦揮梃亂打。諸臣強入,哭靈之後,請見皇長子,皇長子被西李選侍阻於暖閣。

在這關鍵時刻,時任吏部尚書的周嘉謨,伙同大學士劉一燝、、兵科都給事中楊漣、御史左光斗等,疏請西李選侍不能與太子朱由校同住一宮,但西李選侍不肯移宮,甚至把朱由校禁閉在乾清宮。司禮監秉筆太監王安乘西李不備,將朱由校搶抱出,魏忠賢等太監追出來。朱由校的衣袍都被追趕的太監撕壞了。在周嘉謨的指揮下,閣臣劉一燝掖左,勛臣張維賢掖右,共擁朱由校登輿,抬到文華殿。西李派人來請朱由校回乾清宮,大臣們又把朱由校安排到慈慶宮。朱由校就這樣擺脫了西李等人的挾制,逃出乾清宮,住進慈慶宮。這件事情史稱「避宮」。

李選侍移宮時,宮內宦官以盜寶系獄,計無所出,妄言皇帝「薄待先朝妃嬪」,藉此搖惑視聽,搞亂是非。賈繼春信其言,遂上《安選侍書》,替李選侍鳴不平。東林黨人楊漣等因直接參與移宮,便針鋒相對,上言:「臣寧使今日忤選侍,無寧使移宮不速,不幸而成女後獨覽文書,稱制垂簾之事。」(《明史·楊漣傳》)熹宗不願背罵名,賈繼春遂被罷官。但不久,賈繼春依靠宦官勢力,重被起用。二黨派為此又展開大爭鬥。

移宮一案中,周嘉謨出爾反爾,先是聯合左都御史張問達、戶部尚書李汝華等大臣說:「慮皇長子無嫡母、生母,勢孤孑甚,欲共托之李選侍」。明明周嘉謨一開始斗膽講出不要步入武則天后塵的話,後面居然說可以讓李選侍繼續服侍朱由校,這明顯自相矛盾。唯一的解釋就是,東林黨內出現意見分歧。周嘉謨是東林黨人,他同意李選侍搬家,但是不同意李選侍搬到和朱由校分開的噦鸞宮住,這是他們幾個人重新商議的新對策。

周嘉謨傳云:外廷皆言貴妃進侍姬八人,致帝得疾。二十六日,嘉謨因召見,以寡慾進規。帝注視久之,令皇長子諭外廷:「傳聞不可信。」諸臣乃退。

陸夢龍傳云:明日,會訊,士相、永嘉、會禎、夢龍、梅、之寀及鄒紹先凡七人,惟之寀、梅與夢龍合。將訊,眾咸囁嚅。夢龍呼刑具三,無應者,擊案大呼,始具。差長身駢脅,睨視傲語,無風癲狀。夢龍呼紙筆,命畫所從入路。梅問:「汝何由識路?」差言:「我薊州人,非有導者,安得入?」問:「導者誰?」曰:「大老公龐公,小老公劉公。」且曰:「豢我三年矣,予我金銀壺各一。」夢龍曰:「何為?」曰:「打小爺。」於是士相立推坐起曰:「此不可問矣。」遂罷訊。夢龍必欲得內豎名。越數日,問達再令十三司會審,差供逆謀及龐保、劉成名,一無所隱。士相主筆,躊躇不敢下,郎中馬德灃趣之,永嘉復以為難。夢龍咈然曰:「陸員外不肯匿,誰敢匿?」獄乃具。

楊漣也是東林黨人,就以「天子寧可托婦人」為由堅決反對,移宮就要移得徹底,不允許以服侍的理由藕斷絲連,何況朱由校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皇帝被養母侍奉,要被天下人笑話。內閣看著六部在爭論吵架,不好插手,首輔方從哲只能發表官腔,不急,一切可以從長計議,因為他都快自身難保了(紅丸案事件很快就要清算)。

可以看得出來,朝中有部分人是想對李選侍趕盡殺絕,有人覺得還有利用價值,所以周嘉謨持前後講話態度不一致,所以楊漣極力反對,要求回到最開始以絕後患的態度。關於「三案」之爭,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時人倪元璐曾指出:「主梃擊者力護東宮,爭梃擊者計安神祖;主紅丸者仗義之言,爭紅丸者原情之論;主移宮者弭變於幾先,爭移宮者持平於事後。數者各有其是,不可偏非。」(《明史·倪元璐傳》)此說被認為是持平之論。但倪元璐當恩怨未盡之時,所論仍有模稜兩可之嫌。實際上,「三案」之爭,屬於黨爭的繼續,本身亦無特別的是非。黨爭以宮庭案為題,在歷史上極為少見。這說明明末的黨爭,已到緊要關頭,離結束也不遠了。

殘酷黨爭:明末精英階層的傾軋式內耗。

《三朝要典》的編毀與黨爭的結束

在移宮案中,周嘉謨臨門一腳將魏忠賢送上了廠衛的大位,也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天啟元年,監察御史賈繼春獲罪,他的同僚張慎言、高弘圖上書為他辯解,熹宗打算將這兩人一同懲處。嘉謨多方營救,使慎言、弘圖後來只是被扣罰了俸祿。兵科給事中霍維華為了諂媚魏忠賢一伙,誣陷正直的司禮秉筆太監王安,將他迫害致死。嘉謨義利用每年例行的人事變動將霍維華調出京城。魏忠賢惱羞成怒,唆使刑科給事中孫杰彈劾周嘉謨與劉一燝串通一氣,為了王安之死報復霍維華,並且把經略袁應泰、登萊監軍道佟卜年在遼東的戰事失利歸咎於嘉謨。

天啟二年正月初十,周嘉謨抵達故鄉景陵幹灘驛。這一年,明朝在東北的最高軍事機關駐地廣寧衛(治所在今遼寧省錦州市北鎮市)淪陷於後金(滿清的前身)之手,嘉謨憂憤至極,上疏參劾兵部尚書張鶴鳴打壓熊廷弼、偏袒王化貞,導致大片領土遺失。天啟五年(1625 年)秋,魏忠賢的黨羽周維持再次彈劾嘉謨包庇王安,嘉謨因此被剝奪官籍,在長林豐草間打發日子。

《三朝要典》編於熹宗天啟六年(1526)正月,毀於思宗崇禎元年(1628)五月。其編有漸,其毀亦具影響。「移宮案」事件出現,本就是一個後宮權利交替的正常事,外廷需要一個管理者,後宮同樣需要一位管理者。當初張居正輔佐朱翊鈞,太后在後宮垂簾聽政,給足了張居正改革的時間,也給足了朱翊鈞成長學習的時間,使得大明王朝壽命續了幾十年。後宮的無主導致政治權利偏向一方,而不是朝堂、皇帝、後宮三足鼎立的制衡場面,魏忠賢才得以從壓制婦人的後宮走向了政治前端。

天啟之初,東林黨人因曾借移宮擁戴熹宗,頗受熹宗信任。趙南星以左都御史主持天啟三年癸亥大計,盡斥浙等五黨人。鄒元標為大理寺卿,亦令反對派側目。反對派自然不甘心失敗。後熹宗寵任宦官魏忠賢,浙等五黨中的部分成員,如顧秉謙、魏廣微、崔呈秀等,迅速投靠魏忠賢,成為閹黨。其它成員,也多與閹黨保持密切聯繫。天啟四年(1624)六月以後,「內外大權一歸忠賢」。忠賢於京師內閣、六部和四方總督、巡撫之中遍置死黨;死黨之中又有核心,號稱五虎、五彪、十孩兒、四十孫等。閹黨羽翼既成,便開始對東林党進行鎮壓。

在黨爭中,周嘉謨是東林與楚黨的雙料跨黨派人物,腳踏兩條船,但是當時黨派正在爭吵最熱火的時候,尤其是楚黨和東林黨,兩個黨派非要弄個你死我活。

周嘉謨是吏部尚書,也是楚黨關鍵人物,他掌握吏部,升職貶職大權在手上,而東林黨政治地位高,再加上得民心,兩個黨派把朝野弄得烏煙瘴氣。當時浙黨代表人物內閣首輔沈一貫早就退休,於 1615 年去世,後面的內閣首輔方從哲被清算時候罷官,如果不是內閣有人保他,估計要被殺頭,可以說撿了條命。

浙黨本身一家獨大,後來漸漸淡出內閣,地位有所下降,不過楚黨、齊黨一直在後面撐著這位老大哥,最後聯合一起搞東林黨。可以說方從哲被秋後算帳,和東林黨是有關係的,最後東林黨還是占據了上風,執掌政權,浙黨就投靠了閹黨,其他黨也陸續加入。

直到魏忠賢得勢,多黨聯合慫恿閹黨首秀魏忠賢去鎮壓東林黨,編造黑名單。比如《點將錄》、《天鑒錄》、《同志錄》、《雷平錄》、《剃裨錄》、《蠅蚋錄》、《蝗蝻錄》合稱「東林七錄」,魏忠賢興起黨獄,企圖將東林黨人一網打盡。

閹黨大規模鎮壓東林黨人共有兩次:

一次是天啟五年乙丑詔獄,也就是有名的前六君子獄。早在天啟四年六月,楊漣就曾上疏劾魏忠賢 24 罪;魏大中等亦相繼上言響應。由於熹宗力保忠賢,諸人均遭斥謫。天啟五年六月,魏忠賢派錦衣衛逮楊漣、左光斗、袁化中、魏大中、周朝瑞、顧大章 6 人,下鎮撫司詔獄,以曾受邊將楊鎬、熊廷弼賄定罪。此 6 人受盡酷刑,相繼死於非命。

另一次是天啟六年丙寅詔獄,也就是有名的後七君子獄。在楊漣劾魏忠賢 24 罪時,黃尊素、李應升等也曾上言響應。諸人雖相繼均遭斥謫,但魏忠賢猶不肯放過。天啟六年二月,魏忠賢矯旨遣緹騎逮周起元、周順昌、周宗建、繆昌期、李應升、高攀龍、黃尊素 7 人。高攀龍知不能免,投水自殺。周起元等 6 人下鎮撫司詔獄,亦先後死於非命。

東林黨在這一階段得到了迅速發展,同樣閹黨在這一階段也得到了迅速發展,東林黨對皇權產生了威脅,朱由校又繼續利用閹黨的魏忠賢翻出陳年舊案的「梃擊案」、「紅丸案」、「移宮案」,發布了《三朝要點》。一定程度上是為了打擊東林黨,一定程度上也許是還原歷史真相。到天啟四年(1624 年)時候,魏忠賢的閹黨已經逐漸壓過東林黨風頭,東林黨開始遭到史無前例的陷害。

魏忠賢雖是總指揮,但當打手的卻是投靠他的官僚集團。出擊頻繁而規橫最大的事件有三:「六君子之獄」、「七君子之獄」及「《三朝要典》之炮製。「六君子之獄」發生在天啟五年(1625),包括楊漣、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及顧大章。六君子下獄後,受到嚴刑迫供,箠楚甚酷,其死鐵釘貫耳、慘不忍睹。「七君子之獄」發生在天啟六年(1626),七君子中除去高攀龍赴水自殺拒捕外,其餘六人皆死於獄中。《三朝要典》之炮製,也是發生在同年,被閹黨斃詔獄者十餘人,下獄謫戌者數十人,削奪者三百餘人,革職貶黜者不可勝數。於是,朝中善類幾乎為之一空。

當然,血腥鎮壓只是非常手段,不能解決根本問題。要想使東林黨永世不得翻身,還必須採取其它辦法。天啟五年八月,魏忠賢毀天下書院,東林書院被首先拆毀。同年十二月,又矯詔頒《黨人榜》,禁錮東林黨人,「生者削籍,死者追奪」(陳鼎《東林列傳凡例》)。同時,又編造《天鑒》、《雷平》、《同志》、《薙裨》、《點將》、《蠅蚋》、《蝗蝻》等所謂「七錄」,具名醜化東林黨人,為毀院頒榜製造聲勢。最後,為求敲釘轉腳,成為鐵案,編輯了《三朝要典》。

《三朝要典》的編輯,實際始於天啟五年五月。當時,給事中楊所修上奏,請將萬曆、泰昌、天啟三朝有關梃擊、紅丸、移宮「三案」的詔令奏疏編輯成書。熹宗從之,但尚未定名。天啟六年正月,書成,始定名《三朝要典》。首列熹宗聖諭,即將「三案」罪責均委諸東林黨人。內容據《明通鑑》卷 80 記載,大致是:「其論挺擊,以王之宷開釁骨肉,為誣皇祖,負先帝。論紅丸,以孫慎行創不嘗藥之說,妄疑先帝不得正其終,更附不討賊之論,輕低皇上不得正其始,為罔上不道。論移宮,以楊漣等內結王安舜故重選侍之罪,以張翊戴之功。於是遂以之宷、慎行、漣為三案罪首。」有了《三朝要典》,「三案」便成為千秋鐵案,東林黨人也成了千古罪人。

天啟七年(1627)八月,熹宗死,思宗即位。魏忠賢權力達到頂巔時,在全國遍建生祠,總數超過四十個。建祠者對魏忠賢表現了吹棒拍馬屁的能事,稱以「堯天帝德,至聖至神」。然而,到天啟七年(1627)秋季,魏忠賢便從權勢的頂巔一下子跌進了萬丈深洲,落了個粉身碎骨的下場。這是由於熹宗的死去,他的後山倒了,繼任的思宗崇禎皇帝,不再賦予他權力的緣故。明熹宗之死和朱由檢即位,標誌著魏忠賢專權的結束。崇禎皇帝在人人喊打的局面下,當即決定向魏忠賢開刀。同年十一月初一,下達了把魏忠賢安置於鳳陽的命令,夜間遂自縊而死。死後,被詔磔其屍,懸首河間。同月十七日,客氏也被笞殺於浣衣局。

從這段歷史可以看出,十一月初時,魏忠賢被斥自殺。到了十二月,清算閹黨罪行。崇禎元年三月,為天啟中遇難東林黨人平反。四月,編修倪元璐請毀《三朝要典》,略云:「梃擊、紅丸、移宮三議哄於清流,而《三朝要典》一書成於逆豎,其議可兼行,其書必當速毀。」又云:「三案者,天下之公議;《要典》者,魏氏之私書。三案自三案,《要典》自《要典》。今為金石不刊之論者,誠未深思,臣謂翻即紛囂,改亦多事,唯有毀之而已。」(《明通鑑》卷 81)五月,終毀《三朝要典》。

此後,東林黨人紛紛官復原職,曾經依附閹黨的反對派紛紛被罷斥。崇禎二年(1629),閣臣韓爌等奉旨公布閹黨罪惡,自輔臣以至庶僚獲罪者 320 餘人,重則立決,輕亦禁錮終身。舊宣黨領袖湯賓尹「聞忠賢死,即狂悖失志,狼狽而死」(吳應箕《啟禎兩朝錄·前錄》卷下)。舊昆黨成員顧秉謙被削籍,崑山百姓「聚眾焚掠其家」(《明史·顧秉謙傳》)。東林黨派雖然最終獲得勝利,但由於東林書院被拆毀,失去存在根據,再也沒有號召力。南明之初,閹黨成員馬士英、阮大鋮當國,雖曾翻舊案,攻擊東林,但當時國事已非,人心思退,也缺乏有力的響應。至此,東林黨派與以浙黨為首的五黨派實際已兩敗俱傷,都沒有能力繼續爭鬥了。

入清後,周嘉謨的邑人胡泌(明太僕寺卿胡承詔之孫)弔古躊躇,看到周的采真園故址,眼前已是一片殘垣斷壁,回想起明朝末年黨爭和江山人事的興替及黨禍肆虐,感慨萬千,寫了一首詩,味其所詠,頗有春秋之貶:

兩朝顧命秉銓衡,通籍宦途六十年。

直忤閹人開綠野,閒依水國種奇蓮。

午橋明月宵吹笛,亥市腥風曉泊船。

曾駐河干尋勝跡,萋萋芳草亂啼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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