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尊祆教:薩珊波斯的瑣羅亞斯德時代

獨尊祆教:薩珊波斯的瑣羅亞斯德時代

在阿拉伯入侵前,伊朗-波斯人曾多次建立起疆域廣袤、人口眾多的龐大帝國。

阿契美尼德王朝堪稱波斯第一帝國,令後來者難以比肩。但論其文化屬性主要以兩河文明為主,官方語言是敘利亞的阿拉美語,宗教也受到了巴比倫的強烈影響。

帕提亞安息人出身裏海之濱,是半遊牧半農耕的邊緣伊朗人。因其沒有太多歷史包袱,故文化上兼容並蓄,受希臘文明影響尤深。

等到第二帝國崛起,希臘化在東方的影響遠不如前。薩珊王室出身波斯波利斯所在的法爾斯省,有著強烈的波斯民族自豪感,民族認同達到從未達到的高度。所以,維繫治下臣民的愛國熱情和民族感情的最有利武器,無疑是固有的瑣羅亞斯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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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珊王室的傳承和信仰

薩珊家族起源於波斯的腹地法爾斯,也是阿契美尼德王朝時期,以及拜火教的崇拜中心。薩珊家族已統治法爾斯長達 400 年,在帕提亞帝國時已獲得半獨立乃至完全獨立的自主地位。

公元 3 世紀開始,帕提亞帝國在羅馬和貴霜的夾擊下日趨衰落。薩珊作為波斯本土實力派,抓住了歷史舞台上這個難得的機會,從長期龍套華麗變身高富帥主角。

在入主泰西封前,薩珊除了是地方豪族,也曾長期擔任瑣羅亞斯德教的祭司。他們主要負責伊斯塔赫城中安娜希德女神祭壇聖火的維護,以使其長燃不滅,也許是薩珊家族(家族名來自於阿爾達希爾一世的祖父薩珊,安娜希德聖火壇的祭司)長期不渝的虔誠感動了女神。也許是光明的諸神惱怒於安息諸王對外來神明的崇拜,阿爾達希爾接連戰勝宗主國帕提亞的平叛軍隊,直入泰西封,建立了一個全新的王朝。

在成為萬王之王后,薩珊人並沒有像居魯士那樣投入巴比倫主神馬爾杜克的懷抱,而是堅持拜火教信仰:

這裡是崇拜馬茲達神的陛下的肖像;阿爾達希爾,雅利安眾王之王,他的血脈源自眾神,乃是先王帕巴之子。

阿爾達希爾給自己設計的頭銜,也體現出基於宗教-政治的二元王權理念:

馬自達教徒的君王阿爾達希爾,血統源自眾神的雅利安人的萬王之王。

顯然,建國之初的薩珊人就已將雅利安-伊朗人認同,等同於瑣羅亞斯德宗教認同。馬自達教徒幾乎和雅利安人劃上了等號。同一個信仰、同一個民族的理念初見端倪:信仰和民族,是薩珊帝國最重要的兩座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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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珊版」瑣羅亞斯德教

儘管熟知女神安娜希德祭儀的傳統,薩珊人卻對何為正統的瑣羅亞斯德教的理解存在著「偏差」。帝國統一初期,境內很多瑣羅亞斯德教徒並不承認王室的教義解釋。根據 6 世紀編撰的《檀撒之書》記載,基蘭與馬讚德蘭國王就曾指責阿爾達希爾的教義「革新」是異端行為。

對此,阿爾達希爾只能回應道:新的帝國需要統一教義的宗教,革新有利於統一「信仰」和「國家」。和中國古代的圖讖學說類似,支持皇室的祆教僧侶們炮製了許多「祥瑞」,來證明薩珊版瑣羅亞斯德教的正統性。比如聲稱薩珊帝國的建立是聖書中早就預言過的,阿爾達希爾是眾神的選擇等等。

那段時期,薩珊帝國境內同時存在著崇拜不同主神的群體。王室自然最為崇拜女神安娜希德,沙普爾一世在帝國境內至少修建了五座獻給女神的聖火壇。其中一座以他本名沙普爾命名,另一座以他的女兒沙普爾杜克希特命名,其餘的三座則分別以他出任梅姍、錫斯坦和亞美尼亞總督的兒子命名。

在沙普爾之後,每個皇帝都會在執政生涯中最少新建一座聖火壇。某些「守舊」的教徒群體則堅持奧爾馬自達為主神,另一些則尊奉密特拉為眾神之神。他們都強調自己「主神」的重要性。在這一過程中,原先美索不達米亞的傳統宗教不可避免的衰落了,伊朗系神明占據了主導地位。

此外,由於亞歷山大曾對阿吠思陀的破壞,以及對祭司殺戮,造成教義、信仰、異端和懷疑的矛盾律法,群眾和祭司都處在懷疑中。因此,薩珊人重新收集、整理、編定《阿維斯塔》,並以中古波斯文將其整理為 21 個章節。過程中參考很多「讚的」的口頭傳統,並吸收了從印度到希臘的最新思想和哲學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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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位加強與排他性

薩珊帝國初期,儘管皇室極力推崇「純正版」瑣羅亞斯德教,尚可在一定程度上容忍其他宗教的存在。比如沙普爾一世時期,就有摩尼教橫空出世,宣稱研究過所有先知的知識。創始人摩尼則是所有先知的封印。

其思想結合有基督教、中東的諾斯提主義、印度宗教以及瑣羅亞斯德教教義,形成獨特的二元概念,卻迥異於傳統的祆教二元論。特別強調精神和物質世界的對立,並推崇永恆時間之神祖爾萬為超越一切的主神,而馬自達和安格拉-曼紐不過是隨從。肉體是由惡神裴蘇創造的,遮蔽靈魂的內在之光。因而提倡禁慾主義,極力讚美精神,貶低物質的價值。

儘管摩尼教和官方信仰有不小區別,但沙普爾一世卻對其教義的普世性和包容性表現出極大興趣。在他和霍爾米茲一世庇護下,摩尼教發展興旺,教徒遍布帝國境內和地中海世界。摩尼本人也享有越來越大的威望,贏得了越來越多的追隨者。當他進入溫道-沙普爾城時,受到了如同「耶穌進入耶路撒冷一般的」歡迎。

這樣一來,頗得人心且勢力龐大的摩尼教就引起統治者戒心。隨著瓦赫萊姆一世和敵視一切「異端」的大主教科迪爾的上台,先知摩尼的命運迎來了至暗時刻。前者直接下令逮捕摩尼並嚴加審訊,還嘲笑摩尼說:「呵,你既不會戰鬥也不會打獵?你有何用?醫術和治療?甚至連那些你都無能為力!」

隨著摩尼本人被拘押致死,帝國境內的教眾也遭到嚴厲打擊。剩下的摩尼教勢力只好將眼光轉向中亞和中國,並在那裡取得了一定的成功。

科迪爾的上台和對摩尼教的打擊,標誌著薩珊帝國宗教政策越來越趨向嚴格。幾乎同時,君士坦丁大帝取得羅馬帝位,並宣布基督教為羅馬帝國合法宗教,自詡是全世界各地基督徒的保護人。

這就對薩珊波斯產生了嚴重威脅。同處中東周邊的帝國境內有許多基督徒臣民,他們更嚮往基督教君王君士坦丁而不是波斯皇帝。此外,很多波斯貴族放棄了原先的祆教信仰,轉而皈依基督教。

公元 4 世紀時,沙普爾二世如此描述帝國境內的基督教領袖:西蒙(主教)想讓他的追隨者反抗我的王權,試圖使他們服從凱撒,他們的同教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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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雙重威脅,為保證權力的長治久安和帝位牢不可動,薩珊當權者只能進一步加強瑣羅亞斯德教地位。同時嚴厲打擊包括基督教、拿撒勒派、曼迪恩主義(諾斯替)、佛教(懲罰佛教徒因他們拒絕崇拜波斯偶像)、摩尼教在內的幾乎所有其他宗教。科迪爾大主教在這一過程中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我懲罰他們(異端或異教徒),我折磨他們直到他們從善。

為此,科迪爾打造出薩珊帝國史上最早的神學院體系。他自任神學院首腦,對祭司們進行充分的嚴格系統訓練。這套系統能保障教義的統一和祭司身份的確認,任何非神學院教導的禮儀或教義,都會被貼上異教徒的標籤。科迪爾還為信徒描述了一副關於死後天堂、地獄與煉獄的圖景。所有在世時堅持「正確」瑣羅亞斯德信仰的教徒都得以升入天堂,而那些異端和異教徒則毫無例外的墮入地獄中受苦。

在這種背景下,帝國再也不需要王室宗教和大眾信仰的折中主義處理,剩下的只有對官方說教的無條件服從。根據神學院「的「討論」和「辨析」,找到區分「真假」信徒的辦法。教士們會將融化的金屬澆在被審判者前胸,只有能活下來的才算是「真」信徒。

這顯然是引用迦撒中描繪的世界末日的場景:義人行走在金屬液體上如同步行在溫熱的牛奶上一般,然而有罪之人卻被焚燒。這不過是古代伊朗所使用的六種「熱度測試」的一種。其他測試還包括將熱鐵放在舌頭上,同樣,活下來的被視為純潔,扛不住守折磨而死的則是邪惡之徒。喝硫磺也能起到「同樣的作用」。

嚴酷的壓迫自然會引起反彈。公元 5-6 世紀,所謂的馬自達克派運動在帝國境內如火如荼的發展,主要在貧窮飢餓的下層群眾間傳播。卡瓦德一世則利用該運動,「拉近」自己和底層群眾的距離。其主要目的是削弱那些實力強大卻尾大不掉的祭司貴族階級。最終,馬自達克運動未能撼動官方宗教的權威,而是被對方吸收利用。

作為伊斯蘭入侵前的最後一個波斯帝國,薩珊王朝對獨立的伊朗國家建構有著不可取代價值。伊朗人的民族熱情和家國情懷,正是在薩珊時期形成並發揚光大的。許多年後,即便信仰伊斯蘭教波斯王朝,也試圖將自己的血脈和薩珊王室相聯繫。比如布葉王朝,就自稱祖先是瓦赫萊姆五世,而薩曼人則以瓦赫萊姆六世作為源頭。曾經的官方語言–巴列維語,更是現代波斯語的直系源頭。

薩珊人之所以能凝聚起前所未有的伊朗意識,除語言和歷史因素外,最重要的就是對瑣羅亞斯德教有空前推崇。畢竟,雅利安人信仰雅利安人的宗教,才是薩珊帝國能夠長久延續的根本保障。

當然,瑣羅亞斯德教對其他信仰的壓迫,造成過許多流血犧牲。但我們也許並不能苛責薩珊人,他們已經做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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