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 534 年,武川集團的首領賀拔岳意外被殺,群龍無首的武川集團推舉出了擔任武衛將軍、夏州刺史的宇文泰為盟主。宇文泰接掌的這個「盟主」,細究起來,只不過是武川集團內部自封的領導崗位,北魏中央政府自然是不認的。而且武川集團中,宇文泰既不是實力最強,也不是資格最老,甚至也不是官位最高,他的領袖地位其實並沒有真正確立。武川集團選出宇文泰當盟主,一旦覺得宇文泰不合適,也自然可以選出其他人來做這個位子。正當宇文泰發愁的時候,絕佳的機會來了,皇帝此時也聽說賀拔岳被殺,因此派了使者元毗前來慰問,此時剛剛抵達平涼大本營。
皇帝的使者當然不止是慰問這麼簡單。對賀拔岳死後的武川軍團,皇帝當然也想要收為己用。但宇文泰盛情款待了元毗一行,並陳說利害,這一通好說歹說,天花亂墜,不但婉拒了皇帝想收編武川軍團的意思,從元毗那裡要來了合理合法的討伐侯莫陳悅的理由,可以名正言順討伐侯莫陳悅了。討伐侯莫陳悅是一件大事,不但可以讓宇文泰站在報仇的制高點上,贏得武川軍人的認可,還可以在征討過程中整合武川集團,逐漸建立起屬於宇文泰的真正權威。永熙三年三月,賀拔岳被殺一個月後,宇文泰率領武川聯軍進入原州,攻打侯莫陳悅。在宇文泰政治、軍事的雙重攻勢下,侯莫陳悅的大軍崩潰了,侯莫陳悅的部將李弼等人隨時倒戈投向宇文泰。
經此一戰,宇文泰才真正在武川集團中的領袖位子上站住了腳跟,得到了趙貴、寇洛、侯莫陳崇等人的真心擁戴。不久,捷報傳至洛陽,皇帝雖然對沒有直接收服賀拔岳舊部而略有些失望,但是看到宇文泰同志這一副同高歡誓死抗爭到底的態度,認為是自己抗擊高歡的一個抓手,因此晉升宇文泰為「侍中、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關西大都督、略陽縣公」,雖然都只是軍職,沒有大行台這樣的行政職務,但在品階、官爵方面,宇文泰已經基本與當年的賀拔岳持平了,這也讓宇文泰得以名正言順地統領武川集團的老同事們。
不過,此時的皇帝的重點已經不在關中了,他有更頭痛的事情。永熙三年四月這個時候,北魏朝廷與高歡的霸府之間的戰爭已經一觸即發。原來,高歡作為一個熟讀三國故事的優秀野心家、陰謀家,對曹操代漢的全過程可以說是瞭如指掌。魏武帝曹操是怎麼控制天下的?不就是「挾天子以令諸侯」嘛。所以,高歡看自己擁立的這個小皇帝元修好像不太老實,所以就準備把天子「挾」到自己的地盤裡,好好地管起來。但皇帝不願意這樣被管著,而且他也不是漢獻帝,朝廷已經有自己的軍隊,可以與高歡抗一抗了。但皇帝也有疑慮–洛陽離前線太近了,這個朝廷留在洛陽,要是和高歡打起來,那可是天子守國門啊!皇帝不想自己來當守門員,更不想著君王死社稷這回事,於是就動起了遷都的念頭。
此時,看出苗頭的宇文泰不失時機地給出了邀請,請皇帝遷都長安。長安好啊,有著崤函之固,地理上就是易守難攻的局勢。當年的漢高祖,不就是靠著關中之地打敗了項羽,最後取得天下的嗎?但是,皇帝也有些擔心,宇文泰現在已經是關中的地頭蛇了,北魏朝廷這隻強龍,不知最後能不能把他壓住。正好,皇帝獲得了高歡的一件禮物:高歡手下的將領俘虜了武川鎮將李虎,送到了洛陽。
李虎是怎麼被俘虜的呢?當初在賀拔岳還在世時,李虎擔任左廂大都督,至少是賀拔岳手下排名前三號的人物,賀拔岳將內外軍事都委任給他,非常地信任。而賀拔岳被殺後,李虎由於還在去往荊州的路上,錯過了後來的選舉。否則在當時,賀拔勝的軍隊由左右大都督管理,然後才是趙貴、侯莫陳崇這些都督,右大都督寇洛辭去了盟主,那作為左大都督的李虎,不管願不願意接受盟主這個說法,但怎麼說也應該是競選盟主的種子選手了。
李虎來到荊州找到賀拔勝,請他去關中主持大局。可賀拔勝此時在荊州也是管著現在湖北地區的地方大員,部屬、勢力都在這裡,抽不開身。所以就派了手下擔任大都督的獨孤信前去關中,準備代賀拔勝收編這裡的賀拔岳餘部,但是當獨孤信來到關中的時候,經歷了種種曲折,宇文泰已經被推選為盟主,並得到了皇帝使者元毗的默許。李虎則晚了幾日動身,似乎還是想勸說賀拔勝前往關中。李虎回去的路上,不幸被高歡部將發現,送到了洛陽。

皇帝元修看到了李虎在武川集團的影響力,更可喜的是李虎的這一番令人感動的千里尋主之旅,能體現出他內在可貴的忠義品質。當下他加封李虎為衛將軍,送了他一大筆金帛財物,請李虎回到關中後坐鎮軍中,為北魏朝廷遷都長安鋪路。衛將軍這個職務,看起來平平無奇,但是要知道,這可是漢魏以來最高一檔品階的軍職了,自大將軍、驃騎、車騎大將軍以降,第四號就是衛將軍。當時的宇文泰是驃騎大將軍,李虎現在拜為衛將軍,就是跟宇文泰同一品階。讓他去關中,也是想要試圖去分化一下武川集團,好讓這些軍人最終為朝廷所用。
永熙三年七月,高歡率軍直取洛陽,北魏朝廷軍不敵,終於全面崩潰。皇帝元修帶著數千殘部和部分王公大臣退往關中。好在宇文泰已經讓大都督趙貴等人接應,護送魏帝擺脫追擊,順利入關。入關的路上,獨孤信也前來迎接。很多人都注意到了獨孤信身後一名面相雄壯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就是小名叫「奴奴」的楊忠,也是武川人出身。關東的高歡見皇帝溜號,於是自己另外尋了一個宗室子弟元善見立為皇帝,終於順順噹噹過上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愜意生活。北魏就此分裂為「西魏」和「東魏」。在長安定居下來的元修,並沒有如願看到自己重掌大局的樣子。武川集團的內部出奇地堅韌,李虎回到關中後,出於大局著想,接受了宇文泰接替賀拔岳的事實,並自覺退居二線,一切接受宇文泰的領導。
日久相對,新鮮感一過,宇文泰就對整天想著搞小動作的元修感到厭煩了。而且元修的私生活也有些駭人聽聞,居然把自己的嫡親堂姐妹元明月納為自己的情婦。也就是因為這個理由,元修遷都長安幾個月後,被宇文泰連同把他連同堂妹兼情婦的元明月一起毒死了,不過宇文泰給了元修一個不錯的諡號:「孝武」。此後,宇文泰另立元明月的哥哥元寶炬為帝,自此西魏皇帝徹底變為傀儡。
大統三年,西魏遷都四年後,以武川軍人集團為主體,整合關中、隴西地區漢人胡人各家族的西魏統治基本形成。宇文泰借鑑爾朱榮自封「天柱大將軍」的靈感,創立了一種新的官職制度,由朝廷冊封了八大柱國大將軍,十二名大將軍。這八大柱國十二大將軍中,大部分都是從武川鎮出來的豪傑們。他們是:宇文泰,使持節、太師、柱國大將軍、大冢宰、都督中外諸軍事、安定郡開國公。元欣,使持節、太傅、柱國大將軍、大宗師、大司徒、廣陵王。李虎,使持節、太尉、柱國大將軍、大都督、隴右行台、少師、隴西郡開國公。李弼,使持節、柱國大將軍、大都督、大宗伯、趙郡開國公。獨孤信,使持節、柱國大將軍、大都督、大司馬、河內郡開國公。趙貴,使持節、柱國大將軍、大都督、大司寇、南陽郡開國公。于謹,使持節、柱國大將軍、大都督、大司空、常山郡開國公。侯莫陳崇,使持節、柱國大將軍、大都督、少傅、彭城郡開國公。
此時的天下,形成了一個新的三國局勢。位於南方的是梁武帝統治下的南朝,北朝則分裂為關東地區懷朔集團高氏控制下的東魏,關西地區武川集團宇文氏控制下的西魏。二十年後,高氏、宇文氏先後取代了元氏皇帝,自己登基,建立了北齊和北周。這樣一個三足鼎立的局勢一直持續了四十二年,約等於漢末三國時期的鼎足局面大致相等。又一個三國時代來臨了,這三個國家裡,武川集團的西魏-北周王朝占據的是貧瘠的關西,實力最為弱小,隨時都有被吞併的可能。而建立八柱國制度,就是宇文泰迫切要解決兵力實力弱小問題的一項嘗試。
兵少是西魏的一大問題。當年爾朱天光帶進關的嫡系部隊不過三千人,以後又帶走了一千到二千。所以多方擴充兵力,久已成為爾朱天光以來直至宇文泰掌權後的要務。其中兵源之一便是從東魏那邊俘虜過來的,為數居然很可觀。如《周書·文帝紀》說魏永熙三年(534)宇文泰討東魏將薛瑾於潼關,「虜其卒七千」。大統三年正月潼關之役斬竇泰,「盡俘其眾萬餘人」。八月,宇文泰先率十二將東伐,於謹攻下槃豆東魏柵,「獲其戍卒一千」,攻入弘農,「虜其戰士八千」。大統四年(538)河橋之戰,斬東魏高敖曹等,「虜其甲士一萬五千」。這都是大統十六年有了八柱國之前的,僅此合起來就達六萬之多。再則投附的少數民族和地方豪帥宗黨的武裝也是一大兵源,有關隴的,還有河東、河南的。《周書·文帝紀上》永熙三年十一月,《文帝紀下》大統三年八月、九年三月、十二年五月,以及卷一九《侯莫陳順傳》、卷三三《趙剛、趙昶、王悅傳》、卷三四《楊傳》、卷三五《敬珍傳》、卷三六《鄭偉、段永、令狐整、司馬裔、裴果傳》、卷四四《泉企傳》都有大統十六年之前的這類記載,所記數字最多有萬餘人,以下四千、三千、二千、千餘人不等。這些投附武裝對擴充正規部隊所起的作用,至少也不會亞於俘虜兵。

但用這些投附武裝和俘虜兵來充實正規部隊作戰,總得經過整訓。大統三年正月潼關之役以「騎八千」斬竇泰,俘獲了「萬餘人」,而到十月沙苑之役可用之兵仍「不滿萬人」,說明這整訓充實要花費時間和精力,時間太少只有幾個月很難做到。所幸這潼關、沙苑兩役都是在內線作戰,有上八千、上萬精兵,加之戰略戰術正確也能取勝。接著乘戰勝餘威,轉入外線向洛陽方向進軍,這點精兵不夠用,就只好把未經整訓和不曾整訓好的大批徵用來湊數了。《周書·文帝紀》說沙苑取勝後獨孤信等就「率步騎二萬」入洛陽,第二年大統四年(538)七月東魏圍洛陽,宇文泰親率大軍救援,八月河橋決戰,雖斬東魏高敖曹等仍失利班師,洛陽也失守。據《北史·齊神武紀》說這一役「大破西魏軍,俘獲數萬」。大統九年(543)宇文泰再度東進,和高歡在邙山決戰又大敗,高歡追擊到陝州才退還。據《齊神武紀》,這一役「擒西魏督將以下四百餘,俘斬六萬計」。東魏方面的記載自然不免誇大,卻可由此推知這兩次宇文泰動用的兵力至少每次在六七萬以上,獨孤信入洛陽的一軍即有二萬便是明證。這驟然增加起來的好幾萬人自然多數屬於來不及整訓好的所謂烏合之眾,這種烏合之眾,在主力打得順手時固可起點作用,一旦失利就會爭先逃竄甚至作亂,弄不好還會引起降卒的叛亂。
所以,對兵力的整訓就是武川集團迫在眉睫的工作。面對如此大的徵詢規模,宇文泰只能把整訓的權力和責任下放給李弼、獨孤信等六名親信的高級將領,讓他們同樣以柱國也就是柱國大將軍的大頭銜分頭從事整訓,使這整訓擴軍工作得以快速完成。這也就是從大統十四年李弼等人之任柱國開始,史書上再沒有記載「大閱」「大會諸軍」的原因。至於給了李弼等柱國之稱會不會又和宇文泰「等夷」起來,當然也不會,因為如前所說宇文泰早就是西魏的第一號人物,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錄尚書事等職銜都明擺著的。
在西魏政權中,雖然宇文泰控制了皇帝,還給自己加封了太師、大冢宰等一系列天花亂墜的頭銜,但宇文家的統治基礎仍然非常地薄弱。宇文泰掌控的這個政權,就好比一個大家拼伙成立的股份制企業。當初從晉陽起兵時,賀拔岳和一干武川豪強都是創始合伙人,拿著原始股。這裡賀拔岳有著絕對控股權。隨著賀拔岳帶著大家東征西討,武川集團的蛋糕不斷做大。可賀拔岳突然被殺後,宇文泰固然拿到了賀拔岳的一部分原始股,做了大股東,但宇文泰的股份與同為武川豪強的寇洛、李虎、趙貴等人相差不大。魏帝帶著朝廷班子進入後,宇文泰的股權又進一步地被稀釋。宇文泰就像被武川集團股東大會推選出的董事長,他對集團的管理,最終還是要向股東大會、董事會負責。宇文泰做的決定,如果得不到武川集團股東大會的支持,就很難得到推行,如果肆意妄為,那股東大會也不排除將宇文泰趕下去的可能。
大統三年出現的這個「八大柱國十二大將軍」,這二十多個勛貴有了超然於其他王公大臣的地位,隱隱就像是武川集團的董事會。權力,是一件微妙難以捉摸的事物,它不僅僅是力量的計算,還有人心、恩情、血緣、利益、道義等各個因素綜合下的博弈。有的人看似身在高位,但如果下位者不支持,他就沒有任何權力;有的人看似身份低微,但憑藉著手中的籌碼,依然可以做權力遊戲中的博弈者。
宇文泰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力,實施了很多項舉措。比如他任用了大量宇文氏的子弟擔任高官,掌握關鍵領導崗位。又比如領導著西魏政權向關隴地區的漢人家族張開了懷抱,吸納大量的漢人進入政權,或者加入軍隊,為宇文泰所用,這不僅增強了宇文泰的勢力,也使得西魏相對於關東的東魏來說,有了更高的開放度。為了照顧鮮卑人的想法,他還下令給漢人勛貴賜姓,比如李虎,你別姓李了,從此你就是大野虎!趙貴,你別姓趙了,以後你就叫乙弗貴。這顯得朝中的漢人和鮮卑人沒有差異。這一番操作,足以看出宇文泰的高端玩家水平。
但宇文泰心裡知道,武川集團的豪帥們,固然是他所建立的這個政權的重要支持,但也是宇文家潛在的敵人。終其一生,宇文泰都沒能走完自己的登頂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