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方近代的玄幻,大致從托爾金的魔戒開始,這本書大致奠定了西方玄幻的一些基本調調,之後的玄幻即便在情節、場景下有很大不同,但都能看出同出一源。
從魔戒開始,西方玄幻似乎就熱衷於走低魔路線,所謂的低魔,指的是「含魔量」不高。既沒有驚天地泣鬼神,一下就能秒殺敵人的「大招」,也沒有通天徹地,一出手就解決問題的大神。以魔戒為例,正義一方最強者的凱蘭崔爾,也只能把光明瓶等禮物送給遠征隊,然後等待命運的裁決。反派 boss 也沒強到哪去,黑暗魔君索倫還要用指環去慢慢的腐蝕人心已達到控制的目的,也無法用黑魔法「爽快」殺人和控制全域。半神(邁雅)的甘道夫更是被戲稱為「近戰法師」,權杖只能偶爾放出沒什麼致命性的「聖光」,大多數時間都是在賣力的肉搏。
之後的哈利波特,前幾年的冰與火之歌(權力遊戲),看起來也都不算高魔世界。冰火中唯一較為逆天的是龍,但同樣會被克制。劇中大多數人物的命運,都是被陰謀詭計和軍事及政治這些非魔法力量決定的。
西方真正能有一人改變全局的,是典型美式個人英雄文藝作品,但除了漫威的純爽系列,西方導演在把這些形象搬上螢幕時,往往會深挖背後的人性。比如諾蘭和貝爾合作的蝙蝠俠系列,在確保場面極為精彩的同時,對人性、對罪惡、對社會正義、對個人和群體的關係之觀察和思考也非常深入(我一直覺得 90 年左右的幾部蝙蝠俠也挺不錯)和具有啟發性。
相比之下,中國武俠小說儘管號稱只是凡人就可以訓練的武功,但武功高超之人能做到的,卻要比很多西方玄幻中半神和精靈能做到的多得多。那些武功高絕的武林人士往往能以一當百甚至當千,在陷入僵局之時用神來之招輕鬆破解看似無解之局。
自古以來,中國武俠小說就熱衷於塑造無所不通無所不精的奇人形象,此人不僅武功高絕,玩轉佛道,還極擅琴棋書畫,易容術、醫術、占卜也樣樣精絕。有這樣的人物存在,何愁主角大仇不報,何愁正義得不到伸張?

坦白說,大多數中國武俠(及類似小說),不過是迎合讀者較低趣味的「種馬小說」或「爽文小說」,練成神功的主角神擋殺神佛擋殺佛(金庸早期的也這樣,後期好了很多,也是他比古龍和其他武俠小說家高明的地方),看誰不爽唰刷兩刀,簡直不能更爽。這也和近年流行的「兵王消滅十萬敵人,回來卻發現妹妹被小人侮辱,一怒之下他」之類的行文如出一轍,唯一的區別就是文筆好壞。但無論文筆怎樣,這樣的爽文都只能算垃圾樂色(有些垃圾還有回收價值,不過這些嗎)。
古龍(是的,我又要說古龍了)小說就是其中的典型,明明是爽文(主角無論如何都能輕鬆逢凶化吉,武功超級高,雖然比幾個最大的 boss 略低),卻用一些看似高深(實則無聊)的對話或旁白努力營造某種中國傳統文化所宣揚的上升到所謂「境界」或「意境」(實則沒什麼邏輯,也不堪一擊),而被一些毫無鑑賞力之徒吹捧為所謂的大師。如果稍微想像一下古龍描述的一些情節和對白,比如兩個高手互相對峙,誰都不能動一動,不動的時候隨便往那一站就毫無破綻,一動就可能出現被敵人利用的破綻的場景,以及那些莫名其妙的對白,就會發現,這些看似高深莫測的情形,實則非常搞笑(貶義的搞笑)、中二乃至愚蠢。可以試著把古龍小說裡的對話帶入到現實場景裡,如果在現實中這麼說話(其他不少書也有這種問題,但古龍的特別典型),肯定會被當成腦殘無情嘲笑,唯一的區別是這個腦殘不會高強武功,沒辦法讓嘲笑者突然喉頭冒血。
早期武俠不少都是報刊連載,為了吸引讀者可謂無所不用其極,無限挖坑又填不上,西方在報刊連載的大小仲馬的部分作品也非常爛,爛到簡直無法卒讀。更諷刺的是,像古龍之類的武俠小說,還非常喜歡在書中有意無意的強調根本不存在鬼神或超自然事物,每次都用極為牽強的解釋來圓此前砸下的大坑,但他真的沒發現自己寫的東西要比鬼神還魔幻的多嗎?
這種小說的壞處,除了迷惑鑑賞力較低者之外,還會讓一些人覺得武俠或武功是某種真實的存在,在他們簡單的腦子裡,如果談到鬼神就是不可能的,是不存在的,而如果對象沒打上鬼神的標籤,但行為比鬼神還離譜,他們就會覺得可信。
比如,他們會認為宗教是迷信,但用外星人等更離譜的答案來解釋,他們又覺得毫無問題。西方玄幻小說自認是玄幻,但往往沒有可以一錘定音的魔法,中國武俠小說強調武俠的「純潔性」卻有極為離譜的武功(中國的玄幻小說更是如此,特別是連載文,一開始吹上天的 xx 武功放到後面連屁都不是,簡直不堪入目,這也是連載作品的通病)。

兩者為何會出現如此不同?西方玄幻,為什麼老是不夠「玄幻」?原因也許正好是中國武俠或玄幻熱衷於「高妙武功」的反面:如果一個頂級高手能隨便靠自己的頂級武功改變命運,能如此輕鬆的改變事情的走向,那還如何體現複雜的人性、深層的社會問題乃至人性中的光明和黑暗呢?這點(人需要磨礪,而不是其他人性或社會深層問題),中國古人也並非不知道。孟子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就算是沒有「大任」的普通人,也常常「心志」很苦,「筋骨」更是容易過勞。
與此相關的古諺語也不少,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說的是只有長時期的考驗才能看出一個人真正的本性。真金不怕火煉,說的是人才必須經得住困難的測試,不然算什麼人才。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說的是人需要在各種困難中不斷打磨,才能擁有出色的能力。這個能力,不是一出手就奪命的所謂 xx 快劍。而是長期考驗下的持久專注和不斷堅持。即便是西遊記,也還要想方設法給唐僧安排九九八十一難,把一路上的難度拉滿。畢竟,孫悟空一個筋斗雲就能取回的真經,還有什麼價值?
聖經中,在十字架上的耶穌,也被人這樣嘲笑:如果你真是上帝之子,就從十字架上下來吧!在被捕的前一天晚上,弟子彼得也表達過這樣的意思:讓我們和他們拚命吧!他拔劍動手,但被耶穌制止:「我難道不能求父派十二軍的天使?但父要我喝的這杯,我必須喝。」可見,西方最重要的一本宗教典籍(新約),其實也是「低魔世界」。
為什麼是低魔世界?原因還是如上,耶穌的救贖,不是率領強大軍隊或用奇蹟一瞬間把敵人消滅乾淨,而是強調對人心和罪惡的拯救。只有作為人,擁有人的情感、性格、肉體,經歷人所會經歷的痛苦、哀傷、喜樂,才能帶來真正的救贖,救贖也才有了真正的意義。
同樣,在魔戒裡,那些更高強(也沒有那麼高強)的武士,都承擔不起攜帶和毀滅指環的重任,只有看似弱小,更單純,欲望更少從而不會被指環誘惑的「特選」哈比人才能完成這一重大使命。很多人在面臨困難時,都會祈求發生奇蹟逆轉命運(不論有沒有信仰,也包括本人),但現實不是爽文,人生在於歷練,沒有困難的錘鍊,沒有經歷過風吹雨打,又怎麼體現出一個人真正的品質?如何彰顯人內在的精神力?如何讓一個人成為他/她之所是的那個人?
而在一個出手就能改變局勢的爽文中,顯然無法對此進行任何有意義的探討。與其說托爾金們有意寫成低魔世界,不如說他們「被迫」寫成低魔世界,只有低魔世界,才能傳達他們想要傳達的東西。劇版權力遊戲最後,竟然出現了中國武俠式情節,二丫學成「武功」後單槍匹馬為家族報仇,雖然不是魔法但甚是魔法,龍的橫掃千軍也是如此。看起來很爽,迎合了部分爽文觀眾,代價則是應有的深度,被噴爛尾也著實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