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助理想換工作」的事還沒說完,感謝她能給我一口氣提供三個視角的靈感。現在,總要上升到形而上的部分聊聊。當我們問她想做一份保留「個性」的工作,還是去成為無需「個性」的零件,她猶豫了一陣,這確實不是兩件可以並存的事情,除非她真的有這麼多精力去斜槓自己的生活。
大廠的文案工作,確實是出自於自己的創造力,但成品並不屬於個人。甚至一些大廠根本不允許有個人的「個性」流露在成品之中,否則下一個「零件」來接手工作時,很有可能又需要重頭搭建一次。因為沒有「署名」,所謂的作品也不過是一件商品,上架、銷售、然後被人忘記。就像是抖音快手上,一個爛梗段子被不同人模仿一樣,沒人還記得最初的那個創作者是誰。相反,保留個性也不見得容易。首先是你需要找到一個合適的載體「儲存」你的「個性」,否則隨波逐流幾年之後,這些東西也會被磨滅殆盡。
前者當然輕鬆,透過勞動力的付出換來等價的報酬,養活自己和家人;而後者比起來就顯得「不切實際」,甚至「一文不值」。但是換一個維度,前者留下了什麼,後者又留下了什麼?這是死亡焦慮的根源。助理結婚後也不打算要孩子,所以她此時此刻的年紀,很多人已經結婚生子,他們的人生目標從那些虛無縹緲的追求切換到了實際的「養育」目標上。

這是一種生命的延續,也是對死亡最直接的對抗,由自己創造的個體,從樣貌、性格、原生家庭上複製了一個全新的「自己」。沒有「養育」目標的人,也會有死亡焦慮,他們也需要創造「孩子」。那就是能夠留下什麼,證明自己作為一個個體的樣貌、性格、原生家庭各個方面的「自己」。這段話值得玩味的點,就是你現在問問自己,此時此刻,有什麼東西能夠證明你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美國眾神》裡有一個設定我非常喜歡,他將人類文明以「神」的視角濃縮成了一個點:神最害怕什麼?被人類遺忘,遺忘就意味著他失去了神力也失去了自己作為符號的存在。我相信,無論部落格是寫給自己還是公之於眾,其核心的目的就是「留下什麼」,無論是留給他人查看、便於自己回憶,它只有被留下才有辦法被記住。區別在於,是被自己記住還是被他人記住?「人」是社會學的符號,但「你」是區別符號而存在的「個體」,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是特別的,哪怕這種特別是「遺臭萬年」。
前段時間,《周處除三害》引起了諸多討論(事實上,大陸引進有一個最大的目的,是開始整頓靈修市場)。電影本身沒有值得討論的點,阮經天飾演的陳桂林的人物原型,就是一個處於極度死亡焦慮的角色,他躲了多年,已經在這個世界上變成了一個通緝犯畫像的符號,根本沒人再記得他。於是,他才需要去證明自己存在過,去殺掉通緝令的前兩名。
揚名萬里和遺臭萬年可是同等程度!很多人不理解,同樣作為曾經犯下 50 起槍擊案的通緝犯的林祿和,他隱名出世,成為一個邪教頭目。他在面對陳桂林舉向他的槍口時,竟然毫無反抗,甚至任憑陳桂林當著他的信徒開槍擊斃自己。他為了躲避追查,編纂了自己死亡的事實,然後建立起邪教,他難道就真的洗心革面了嗎?

當然沒有,否則這個邪教就不會以斂財作為根本目的。邪教不過是他生命的延續,是他的「孩子」。當他接受自己死亡的那一刻,他已經不再恐懼,他的「孩子」已經成為獨立的惡魔。否則,在他被擊殺之後,那些信徒非但沒有逃走,甚至再一次唱起邪教的洗腦曲目。他知道,那些被洗腦的人,就是供養這個惡魔的養分,而這個惡魔的生父,正是自己。
這種延續是更抽象的升華,像是被自己親手召喚的深淵黑洞,就算讓他吞噬自己也足矣。因為後世時時刻刻生活在黑洞威嚇之下的所有人都得記住,召喚這個黑洞的,正是那個該死的始作俑者。雖然很多年前,我們嘲笑過中國政府機構的冗雜和無腦,居然需要當事人提供「證明自己是自己」的證明。當這個命題上升到哲學層級時,你就會發現它變得振聾發聵:我們要如何證明自己是自己?
這個命題看起來對今天吃什麼明天賺多少錢沒有什麼影響,但總有那麼一個不眠的夜晚,你開始回顧自己,那些留存在記憶裡的總是被你提起的故事,也開始被淡忘、無人再想聽你說起的時候,你會不會覺得自己也在漸漸地變成一個透明的符號。至少,我得努力證明我存在於世過。
最後,回到標題,這是我國中時,寫在記事本上的一段思考。如果你在臨死前,可以朝任何一個人開上一槍,你會把槍口舉向誰?幾乎所有人都回答我是「自己」,這是一種自我了斷;極少數人會回答我是他的老母親,因為不想讓她白髮人送黑髮人;也有人回答是仇人,因為他不希望自己淪為對方的笑柄。對,這些極少數的人,至少還有一個活著的目標。而那些舉槍自己的人,他們又留下了什麼?
但是槍就真的意味著死亡嗎?我那個時候的回答是:我會朝天空開一槍,讓所有人都看向我,知道我即將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