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朝宣德四年,農曆六月初九,正值馬家鎮大集,街上人頭攢動,熱鬧非凡。日上三竿之時,一個粉衣女子在威德牌坊下停住腳步,站在那裡東張西望,看起來像是在等人。
過了一會,就見一個老婦人笑盈盈地上前搭訕:「哎呦!這不是喜鳳嗎?怎麼就你一個人,你家相公為何沒陪你一起出來趕集?」
說話之人叫柳三娘,是鎮上有名的媒婆子,此人巧舌如簧,能說會道,靠著三寸不爛之舌幫人保媒拉縴,賺點小錢養家餬口。
女子一臉驚訝地看著柳三娘,忽然好像意識到什麼,瞬間臉一紅,柔聲細語地說道:「想必婆婆認錯了人了吧?小女子不叫喜鳳,叫喜春!」
「喜春?那喜鳳可是你姐姐?」柳三娘眉頭一緊,既驚訝又好奇地問道。
「嗯,婆婆說的對,我是有個姐姐叫喜鳳,不過已經出嫁了!」喜春不認識柳三娘,可是聽她提起自己的姐姐,猜想兩人一定相識,也不好意思怠慢,連忙笑著回話。
柳三娘呵呵一笑,上前拍了拍喜春的手臂,說道:「哎呀!這就對上了,當初你姐姐的婚事還是我撮合的呢!不過你們姐妹倆長得還真像,難怪我認錯了人!」
兩人正說著話,就見喜春的母親崔氏挎著籃子走過來,看到女兒正在和柳三娘說話,連忙上前打呼。喜春見到母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裡埋怨母親來得太遲。
原來,喜春性子恬靜,平時少言寡語,也不怎麼出門,可柳三娘絮絮叨叨地說個沒完,剛才還問起她的婚事,喜春有點煩感,母親一來可算是幫她解了圍。
這時,柳三娘也不再跟喜春說話了,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崔氏身上:「春兒她娘,你可真沉得住氣,令愛都這麼大了,也不著急她的婚姻大事!」
崔氏盈盈一笑,說道:「小女喜春剛滿十五歲,年齡也不大,明年再提親也不遲!」說話間,一個長相俊朗的年輕男子從她們面前經過,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喜春,心中一怔,暗自感嘆道:「好一個絕色女子!」
街上人來人往,男子不便上前搭訕,見離此不遠處有個菜攤兒,於是假裝過去買東西。賣菜的老漢問他要點什麼,那人支支吾吾,眼睛卻三不五時地看向喜春。
崔氏只顧著說話,根本沒注意到別人,反倒是男子的舉動被女兒看在眼裡。喜春見不遠處有雙眼睛在注視著自己,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催促母親趕緊回家做飯。
柳三娘聞言,不好意思再繼續說下去,連忙跟母女二人道別,隨後一步三搖地走開了。男子見狀,起身就追,邊追邊喊道:「三娘請留步!」
柳三娘很驚訝,回頭一看展露笑顏:「哎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韓公子啊,沒想到在這裡碰面了!」
韓文煥廢話不多說,開門見山地告訴柳三娘,自己看上了年輕貌美的喜春,想託她去提親。柳三娘連連擺手,腦袋搖的像個手搖鼓一般,嘴裡還念念有詞:「不妥,不妥,公子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
原來,韓文煥已有家室,只是想把喜春娶回家當小老婆,這事若是換做窮苦人家還好商量,無非就是多花點銀子,可是喜春家就不一樣了,雖然不是什麼高門大戶,但也算得上小富之家。
父母盼著給女兒找個好人家,斷然不會把她許給別人做妾。柳三娘不想自討無趣,就好言相勸,讓韓文煥早點死了這份心,不要再打喜春的主意。
韓文煥出身於富家,祖上三代經商,從小錦衣玉食,備受父母的寵愛,早就養成了唯我獨尊的性格,從來不把別人放在眼裡。
再說,他長得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乍看之下確實令人眼睛一亮,只是這品行卻讓人失望,雖然他早已成家立室,卻依然不知收斂,經常去那些煙花柳巷之地放浪形骸。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韓文煥出手闊綽,不管柳三娘怎麼說,硬是塞給她一錠銀子,還說事成之後必有重謝!
柳三娘喜笑顏開,看在錢的份上不再拒絕,眼珠一轉,笑著說道:「公子別著急,容我些時日,若是撮合成了自然高興,如若不成也別怪罪老身!」
韓文煥根本不在乎這點錢,笑著點頭稱是,還叮囑柳三娘多上上心,讓她在喜春的父母面前多美言幾句,就憑自己的家世和長相,要納她做妾也並非難事。
轉眼過去三天,韓文煥也沒收到回信兒,心裡焦慮不安,正當他想出去解解悶兒的時候,柳三娘來了。韓文煥只等著聽好消息,誰知事情沒有談成。
柳三娘苦著臉,說自己碰了一鼻子灰,多虧以前給喜春的姐姐保過媒,不然定會被崔氏趕出門。
韓文煥也沒有難為柳三娘,只是覺得面子上有點掛不住,憤憤地說了一句:「敬酒不吃吃罰酒,真是不知好歹!」
錢已經收了,事情也沒辦成,柳三娘有點不好意思,反正信兒已經送到了,趁著韓文煥還沒有大發雷霆,趕緊起身告辭。本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誰知有人卻不死心。
半月後的一天,崔氏收到娘家來信兒,得知母親突發疾病,臥床不起,就讓丈夫趕著馬車送她回娘家,走的時候天快黑了,晚上也就沒回來,只剩下女兒喜春一個人在家。
韓文煥覺得有機可乘,趁著喜春的父母不在家,居然動起歪心思。三更半夜,他來到喜春家門口,見屋裡熄了燈,準備翻牆而過,欲行不軌之事。
正在這時,一個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子款款走來,眼看就要來到跟前,忽然腳下不穩,「哎呦」一聲跌倒在地上。韓文煥佯裝好心,上前攙扶,趁機看清了那人的臉。
女子長得膚白貌美,清秀脫俗,杏眼微睜,更添幾分嫵媚。韓文煥只看了一眼,便被她攝去了魂魄。經過交談得知,女子名叫香凝,就住在前面的帽兒胡同。
韓文煥以為自己走了桃花運,此時也顧不上什麼喜春了,執意要送她回家。香凝推辭不過,便答應下來。兩人來到巷子口,正好碰到更夫陸老大,三個人擦肩而過,彼此也都不認識。
整整一個晚上,韓文煥都沒有回家,妻子周氏也沒太在意,還以為她在外面喝醉了酒,可是等到次日午時,依然不見丈夫的蹤影。
周氏有點坐不住了,於是打發家丁出去尋找,幾個下人把城裡的青樓,酒肆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把主子找回來。
周氏越想越擔心,就讓管家趕緊去衙門報案。一個大男人怎麼說沒就沒了?縣老爺覺得不可思議,責令捕快徹查此事。
轉眼過去兩天,韓文煥依然蹤跡全無,不過差役陳永德打聽到一個線索,據更夫陸老大所說,事發當晚見到一男一女,兩人摟摟抱抱朝著帽兒胡同走去。
陸老大不認識韓文煥,只是通過差役的描述,覺得那個男人很可能就是官府要尋找之人。捕快得知這一消息,立刻帶人去了帽兒胡同,隨後挨家挨戶展開調查。
最後,官府將目標鎖定在一戶姓馮的人家,據家主馮秋生所說,一個月前,他將祖上的三間老宅租給了一個年輕女子,當時她付了半年的房租,如今才住了一個多月,就不辭而別了。
縣老爺覺得這對夫婦很可疑,想尋著線索追查下去,可是最終一無所獲。韓文煥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憑空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從那以後,韓老爺夫婦就走上了尋子之路,不惜重金懸賞知情下落者,告示貼了不少,錢也沒少花,可就是沒有兒子的消息。
時間一長,老兩口也漸漸從失去兒子的痛苦中走出來,對於尋子也不再抱有任何幻想。正當他們心灰意冷之事,韓文煥又奇蹟般的回來了。
如果不是家丁杜誠眼尖,也不可能在大街上認出韓文煥。此時,他不再是那個風流倜儻的富家少爺,而是一個流落街頭的乞丐。
韓老爺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萬萬想不到兒子會淪落到這般慘狀,更讓他意想不到的是此時的韓文煥已變得瘋瘋癲癲,居然連自己的親生父母都不認識。
韓老爺欲哭無淚,帶著兒子遍尋名醫,希望能治好他的病。短短兩年時間,花去大半家產,卻始終未能得償所願。
這日,韓夫人陪著傻兒子在院子裡賞花,就見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從大門口一晃而過。韓文煥忽然受了刺激,發瘋一般追上去,指著女子說道:「你……你是喜春!」
女子點點頭,一時間愣在當場,不知道眼前之人為何認識自己?這時,韓夫人追了出來,拉著兒子回了家。說來也怪,自從韓文煥見到喜春以後,記憶漸漸恢復,半年後康復如初。
父母歡喜不已,對兒子多年來的遭遇也甚感好奇。韓文煥含糊其辭,不肯說出實情,後來在二老的一再追問下,講述起事情的經過。
事發當晚,他跟著那個叫香凝的女人回了家,本打算偷香竊玉,沒想到反被來了個倒採花。一杯水酒下肚,韓文煥便失去意識,幾經輾轉去了京城。
香凝看似柔弱,實則武功超群,或許是情場失意,竟對韓文煥百般凌辱。後來,她又將韓文煥賣到妓院當龜公,老鴇見他長相俊朗,又將他轉手賣給一個常客當男寵。
韓文煥欲哭無淚,想盡千方百計要逃離魔窟。一天晚上,他趁男主睡去,想伺機逃跑,不料被其手下當成盜賊,一棍子打得頭破血流,當場昏死過去。
醒來以後,他變得瘋瘋癲癲,神志不清,男主心生厭惡,將其趕出家門。或許是韓文煥命不該絕,歷盡坎坷,重返故土。
韓老爺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氣得臉色鐵青,如果不是遭到妻子的阻攔,恨不得將兒子趕出家門。
韓文煥跪在地上對天發誓,懇請父親原諒。從那以後,酒樓瓦肆,梨園妓院再也沒看到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