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起大明朝的統治,形形色色無孔不入的特務機關是其一大特點,耳熟能詳的有錦衣衛和東廠,錦衣衛前面講過,這裡不再贅述。可能有的人會問,既然這錦衣衛已經可以做到偵查刺探的工作,那還要東廠做什麼?
其實在明朝,直屬皇帝的特務機關不止有過東廠一個,還有過短暫存在的西廠和內行廠,而這些「廠」的共同特點,就是由宦官掌控,直達天聽。明朝的皇帝在錦衣衛之外為什麼喜歡設立這麼多的廠,又為什麼一定要讓太監去領導它們,今天就來聊聊這個話題。
明朝這些廠裡最著名,也是存在時間最久的一個叫東廠,全稱「東緝事廠」,這是明成祖朱棣的發明。他自己在靖難之役中暴力推翻建文帝,得位的正當性大有問題,臣下和百姓對自己多有不滿,而朱棣自己對臣下也極其不信任。
在這種情況下,他不但恢復了一度被廢止的錦衣衛,還要把特務政治再上一層樓。在朱棣看來,錦衣衛畢竟在宮外,畢竟還不太方便,而他自己在奪權的過程中,有依仗和尚宦官的習慣,比如僧人道衍,宦官鄭和都為他出過大功。儘管朱元璋的皇明祖訓說這太監不得干政,但沒辦法,太監用著順手啊。所以朱棣在永樂十八年做出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設立了位於宮中,由宦官直接領導的「東緝事廠」,所做之事也還是特務的老本行,這也就開了宦官權力太大的口子,史料記載「蓋明世宦官出使、專征、監軍、分鎮、刺臣民隱事諸大權,皆自永樂間始。」
東廠位置既然在宮內,皇帝更便於直接控制,所以它的位置在錦衣衛之上,甚至也可以隨意刺探錦衣衛的情報,捉拿錦衣衛的官員。初設時這東廠一把手是東廠掌印太監,在宦官當中地位僅次於司禮監掌印太監,再往下的辦事人員,比如役長,番子,就都是身體健全之人了,其中有不少都是從錦衣衛挖來的人,「最輕黠猾巧者」。
這東廠內部制度相當嚴密,而且辦工場所的布置也非常有儀式感,入門就看到大幅岳飛畫像,這是提醒辦案人員毋枉毋縱,而門口的牌坊赫然寫著「流芳百世」,當然這往後的發展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成了徹底的黑色幽默,箇中原因也不難理解,東廠凌駕於任何組織之上,督察院,大理寺,刑部甚至錦衣衛都無權干涉其運作。

東廠監視百官臣僚到了變態的地步,而除了皇帝,東廠理論上可以決定所有人的生死,而他們辦案又只對皇帝負責,在審訊過程中誣告成風,屈打成招,那都是家常便飯,由此造成了無數悲劇,如此皇帝家奴的特務機構,想要流芳百世那是真的想多了。
即使如此,到了成化皇帝朱見深之時,又覺得東廠不好使了。成化十二年,京城出了所謂「妖狐夜出」的神秘案件,又有妖道想混入皇宮,朱見深覺得宮裡宮外都充滿了危險,周圍的人,甚至東廠的辦事人員,都完全不值得信任,所以他命令宦官汪直從錦衣衛中選人喬裝成平民出宮伺察。
汪直抓住了這個機會,到處捕風捉影,誇大其詞,搞了不少所謂「秘密消息」報告給朱見深,也讓皇帝開了眼。朱見深認為汪直工作卓有成效,要他再接再厲,而汪直在成化十三年組織了新的內廷機構西廠。短短幾個月內,西廠就急劇擴張,規模遠遠大於東廠。
當然啦,西廠辦案數量之多,速度之快,遠遠超過了東廠。西廠辦案效率如此之高,就是依仗皇帝權威,秉持著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的辦案宗旨,成立短短五個月時間就弄得天怒人怨,內閣群臣上書,直斥這汪直就是禍國殃民的妖孽,朱見深沒見過廷臣如此憤怒,為安撫群臣,朱見深暫時裁撤了西廠,但沒有西廠,朱見深又感到非常不安全,所以最終還是把西廠給弄了回來,仍歸汪直領導。
此後五年裡,汪直利用西廠把當初反對西廠的朝臣們一一翦除,其權勢大到皇帝本人都覺得受到威脅,而汪直也慢慢染指邊境兵馬,只不過他用兵無能,吃了幾個大敗仗之後被蜂擁彈劾,皇帝就坡下驢把他貶出京城,西廠也就撤銷了。
不過好景不長,等到成化皇帝孫子正德皇帝即位,這位極其不信任臣下,又極其寵信宦官,所以令人談之色變的西廠又一次給設立了起來。搞笑的是,分管東廠西廠的兩個太監彼此之間還不對付,為了有效領導管理和監視這些特務機構,宦官頭子劉瑾又另設了一個內行廠,偵緝範圍和權力當然遠超東廠西廠和錦衣衛,大抵是:錦衣衛監視官民,東廠監視錦衣衛和官民,西廠監視東廠,而內行廠監視東西廠和錦衣衛。
一時之間,大明朝的各路特務機構在不同太監的領導下爭奇鬥豔好不熱鬧。不過宦官劉瑾在正德五年因為謀反被千刀萬剮,他的內行廠,連帶開開停停的西廠一起,就永遠走進了歷史。

自此之後,大明朝廷的特務機構就只剩下了東廠和錦衣衛,簡稱「廠衛」。而晚明的皇帝和朝臣之間越來越不信任,皇帝也就越來越依賴於宦官,嘉靖三十二年,司禮監秉筆太監黃錦兼任東廠提督太監,由此開了宦官第一人提領東廠的先例。往後的馮保,魏忠賢,莫不如是。
到了天啟年間魏忠賢掌管東廠的時候,東廠還有了自己的監獄,真正實現了情報刺探,刑訊逼供一條龍的體制,而魏忠賢在全國實行恐怖統治,東廠居功至偉。楊漣、左光斗等官員被抓進東廠監獄後,用盡酷刑折磨致死,楊漣甚至死的時候腦門上還給釘了個大釘子。
此外魏忠賢還利用東廠對民間實行無孔不入的監視。有一個故事經常被提及,用以說明東廠的權勢,一天晚上有四個人在密室飲酒,一人酒酣,謾罵魏忠賢,其他三人噤若寒蟬,不敢出聲。還沒罵完,東廠的番人便將四人帶至魏忠賢的府邸,罵魏忠賢者當場被凌遲處死,其他三人被賜予金錢,但那三人者早已被嚇得魄不附體。可以說,魏公公權勢鼎盛之時,東廠已經在技術允許的範圍內實現了前工業時代極致的人肉監視系統。而他在僖宗病重之時也的確有所謂的「非常之謀」,其中最大的依仗就是東廠的那些爪牙。
只是魏忠賢自己猶猶豫豫錯過了機會,等到崇禎皇帝即位沒過多久,魏忠賢就迅速倒台。在此之後,有人認為崇禎皇帝並不重用東廠,其實這是個誤會,崇禎的性格比起自己的祖宗們還要多疑,他任命的東廠提督稍有懷疑就馬上換下一個,但比起太監,他更信不過大臣將領們,所以該用東廠去刺探情報之類的,那是一點也不少。
崇禎皇帝自己任命司禮監秉筆太監李承芳為東廠提督的上諭中,也特別囑咐叫他的手下「於京城內外暗行密切體訪,皇親文武大臣,官吏軍民人等」,只要覺得是謀逆或者不利於皇上的,「必殺不赦」。當時人都知道崇禎將東廠視為耳目,吏部大選,首先要擺平的就是東廠。「後每選,許以二萬金,聽其自覓謀缺者,遂安堵無虞。」可以說,崇禎朝東廠的囂張氣焰,一點都不比天啟朝少,只不過皇帝和東廠辦事員之間沒有魏公公這樣的中間人罷了。而明史的《刑法志》也意味深長地說,「然帝倚廠、衛益甚,至國亡乃已。」
明朝末年有人說,這大明朝的滅亡就亡於廠衛制度上,這說法不無道理。一個制度無論如何,必須是一群人來執行的,而人群之中首要解決的就是信任問題。這廠衛制度,尤其是東廠和疊床架屋的西廠內行廠,無疑是皇帝極其不信任臣屬的外在表現,有這樣的皇帝,怎麼能把國給治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