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農村葬禮得知什麼叫嫌貧愛富、趨炎附勢。

透過農村葬禮得知什麼叫嫌貧愛富、趨炎附勢。

在我們老家,一個人、一個家族混得好不好,葬禮特別能看得出來。一個葬禮就能把農村人的嫌貧愛富與趨炎附勢給表現得淋漓盡致。

我爺爺的大哥一輩子沒生小孩,後來收養了隔壁村的一個小女孩,這個小女孩就是我的堂姑。堂姑來到我大爺爺家的時候,已經 6 歲了,知道自己被父母送人了,堂姑的原生家庭兄弟姐妹眾多,家裡窮,填不飽肚子,經人撮合,被我大爺爺領回來當女兒養。堂姑很乖巧,嘴巴也甜,我大爺爺兩口子拿她當自己親生的孩子看待,堂姑來到我大爺爺家之後,過得還是很幸福的。

堂姑長成大姑娘後,招了一個上門女婿,我那個堂姑父雖然人長得五大三粗的,力氣也很大,但對我堂姑以及我大爺爺老兩口很好。堂姑婚後生了一兒一女兩個孩子,一家人的日子過得是風平浪靜,也算是蠻幸福的了。

只可惜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堂姑父 32 歲那年,得了很嚴重的肝病,八十年代末的農村人手頭都緊,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家裡都沒余錢。堂姑父儘管病得很重,由於家裡經濟條件有限,所以就沒有去城裡的人民醫院治療,只是在鎮上的衛生所裡看病。堂姑父的病情一天天加重後,終於從肝硬化變成了肝腹水,肚子脹得跟個大鼓一樣,再後來,姑父就從鎮上的衛生所出院回家,徹底放棄治療了。

堂姑父去世的時候,女兒才 13 歲,兒子連 10 歲都不到,姑父的葬禮辦得非常簡單,堂姑摟著兩個沒爸的孩子哭得非常傷心,我大爺爺老兩口也是黯然神傷,很多看閒的相鄰看到這一幕,也是忍不住眼圈發紅,用衣袖抹起了眼淚。

來給堂姑父送最後一程的親戚很少,除了家族裡的至親,就沒什麼人了,堂姑父下葬那天,送葬的隊伍稀稀落落的,在那個秋風蕭瑟的秋天,讓人感到無比的悲涼。

幾年以後,我的大爺爺因為吃飯時感覺吞嚥困難,堂姑帶他去醫院檢查時,被告知得了食道癌。那時候,我們老家人真的是談癌色變,認為癌症是不治之症,就算花再多的錢也買不來命,治療的結果就是人財兩空,所以我們老家但凡上了一點年紀的人,只要是被確診為癌症了,大多數都會選擇聽天由命,不做任何治療。

90 年代的農村還沒有農保這一說,鄉下人看病的所有醫藥費全部自費,堂姑家自從姑父離世了以後,家裡缺少了撐門立戶的男人,日子本來就過得很一般,再加上我大爺爺得的又是食道癌,所以我堂姑還沒說話呢,我大爺爺自己就先發話了,他說他已經想好了,堅決不去醫院看病,不吃一粒藥丸,能活一天算一天。

由於沒有採取任何的治療措施,我大爺爺的病情發展得非常快,僅僅過了半年時間,就什麼也吃不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大爺爺去世的時候,因為他自己沒有子嗣,堂姑就求我父親代替孝子,做了兒子在葬禮上該做的事情。

我大爺爺的葬禮說不上寒酸,只能用一般化來形容,馬馬虎虎還說得過去吧。那時候我們老家只要莊上有人離世,一個生產隊的人,家家戶戶都會主動派人前去幫忙,男人幫著跑腿出力照顧場子,女的則幫忙洗菜、擇菜、洗碗、做飯。

透過農村葬禮得知什麼叫嫌貧愛富、趨炎附勢。

又過了七八年時間,待到我爺爺的大嫂去世的時候,她的葬禮就變得完全不一樣了,甚至可以用讓人大開眼界來形容。爺爺大嫂的喪事是由她娘家的一個侄兒親自操辦的,這個娘家侄兒是我們區的區委副書記,在普通老百姓眼裡,算是個大官了。爺爺大嫂的葬禮讓我們周圍的這些鄉鄰們長了見識,知道了什麼叫高規格葬禮。

爺爺的大嫂被人抬到門板上,頭南腳北被放置好,臉上蓋上黃表紙,身上蓋好薄被之後,一個由 20 多人組成的管弦樂隊就被人請到了我堂姑家。這幫人白天鼓足了臉頰拚命地吹拉,晚上又是唱地方戲,又是搞歌舞表演的,引得周圍很多人前來看熱鬧。

不僅堂姑家門口,我們整個生產隊 20 多戶人家門口的空地上,都停滿了黑色的小轎車,也不知道哪來的這麼多人,更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得知我爺爺大嫂去世的消息的。我堂姑家堂屋裡的花圈更是擺放得到處都是,多到屋裡都快放不下了,花圈店的花圈都沒他們家的多。

那些前來弔唁的人,有好多我堂姑根本就從來沒見過,如果我爺爺的大嫂醒過來的話,大概也得一臉懵,不知道這些人和自己是什麼關係。不過這些並不重要,這些人照樣懷著沉痛的心情,臉上神情肅穆,他們一邊和爺爺大嫂的娘家侄子以及我堂姑握手,勸他們節哀,一邊還忍不住地揉著眼眶。

最讓我們村裡人震驚的是,我們鎮裡的那些頭頭腦腦們一個個也都來了,平時普通老百姓連見上他們一面都很難,想跟他們搭句話,更是門都沒有,現在這會兒一個個都變得非常的親民與隨和,讓人看到了他們作為普通人不為人知的另一面。村長、村支書就更不用說了,他們好像這麼多年以來,直到今天才真正認識我堂姑似的,在吩咐那些前來幫忙做事的本村村民們做事時,更是做到了事無大小,有些他們認為比較重要的事情更是親力親為。

因為我大爺爺家這些年日子一直過得不怎樣,再加上我堂姑又是保養的,招回來的上門女婿又早早地去了,所以有些勢利眼的村民平時根本不拿正眼看他們一家人,有些人還明裡暗裡地欺負他們家。尤其是那些家裡條件稍微好一點的,更是躲堂姑一家遠遠的,生怕堂姑家的窮病會傳染給他們似的。

可當這些人得知我爺爺大嫂的葬禮是區委副書記親自操辦,又看到很多他們連仰望都看不著人家腳底板的有頭有臉的人物們,親自來堂姑家弔唁的時候,這些人一下子變得悲天憫人、古道熱腸起來了。紛紛顛顛兒地跑過來去管帳先生那裡隨了一份數額比較大的厚禮,然後又舔著臉跟我堂姑說一些關切問候開導的話語,將那種農村人的嫌貧愛富與趨炎附勢的小人嘴臉演繹得淋漓盡致。

堂姑家那幾天辦喪事用的煙和酒就規格而言,在當時我們老家算是非常高檔的了,那些前來幫忙的人,我爺爺大嫂娘家的侄兒也是見人就塞兩包好煙,桌上上的那些菜就更不用說了,一桌花的錢至少頂普通人家三桌。

我爺爺大嫂的葬禮不僅讓很多看熱鬧的周圍鄉鄰們大開眼界,就連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我堂姑家還有個這麼厲害的親戚,我爺爺的大嫂默默無聞了一輩子,沒想到後事卻被人辦得如此風光,也算是不枉人間一趟了。爺爺大嫂的葬禮,她那個娘家侄兒沒讓我堂姑出一分錢,如果真讓我堂姑出錢的話,她還真的出不起。

透過農村葬禮得知什麼叫嫌貧愛富、趨炎附勢。

我爺爺大嫂的侄子給他姑媽辦喪事時,自己帶了一個會計過來,那些我堂姑從來沒見過的有頭有臉的人,弔唁的時候都是去會計那裡隨禮上帳的,每一個人掏出來的信封都鼓鼓囊囊的,具體多少金額沒人知道。堂姑家的那些普通親戚們,則是去堂姑家這邊的管帳先生前隨禮入帳,兩者互不干擾。

其實明眼人都懂,我爺爺大嫂的娘家侄兒是在藉著給他姑姑辦喪事的名義,收斂錢財呢,跟他收到的那些隨禮禮金相比,辦喪事花出去的錢,只能算是小小的投資,回報還是非常豐厚的。

我爺爺的大嫂下葬入土那天,長長的送葬隊伍猶如一條長龍,一眼望不到頭 ,花圈更是多得超乎想像,再加上 20 多人的管弦樂隊一路吹吹打打,路兩旁站滿了看熱鬧的人。我大爺爺的葬禮根本沒辦法與之相提並論,早早去世的我那個堂姑父的寒酸葬禮,就更不用提了。我爺爺大嫂的葬禮就算放在十里八鄉,在當時也算是很風光的了,更何況還有那麼多有頭有臉的人來送她最後一程。

我們家隔壁鄰居高大爺 71 歲的時候因心肌梗塞突然去世了,走得那麼讓人猝不及防,但他的那些堂侄子、表外甥、姨表哥等等,一些平常幾乎沒有來往的遠親們,得到消息後竟然都放下了手頭的事情,從四面八方趕回來了!高大爺是事業單位的退休人員,他的幾個子女也都比較有出息,大女兒在法院上班,二女兒在市政府,大兒子在北京某部,小兒子在鐵路局也是個帶職務的領導,小女兒還是我們村裡迄今為止唯一的一個博士後。

高大爺家族裡的人就更不用說了,再忙也都趕了回來,高大爺的葬禮把他們整個家族的人都聚集到了一起,他的離世也讓我見識到了什麼叫一個村子的人都去了。村裡那些在外面上班不經常回來的人,也特意回來了,就連那些很少回老家,不論老家有什麼大小事,總是以工作忙走不開為由,遇著紅白喜事頂多讓別人捎個份子錢,人從來不出現的人,這次居然也百忙之中抽空回來了,只能讓人感慨高大爺的面子是真的大。高大爺入土那天,送葬的隊伍浩浩蕩蕩,那麼多人前來送這位老人最後一程。

可是你能想到嗎?三年之後,高大爺的親弟弟高二爺生命快要走到盡頭的時候,他的兒子早早就給家裡的主要親戚們打了電話,很多人也早就知道高二爺沒多少日子了,離世也就是這幾天的事情。但高二爺離世的時候,除了他們家的那些至親,以及常年在老家居住沒有出去的族人們參加了他的葬禮,那些很多天南海北在外面做事的,關係不算太遠的親戚們,除了在電話裡表示哀悼,託人送去份子錢之外,並沒有親自到場。那些姨表親,關係比較遠的,不要說人露面了,就連慰問的電話都不曾打一個,集體選擇了裝聾作啞,當年全村人都去參加高大爺葬禮的壯觀場景也沒有再次出現,只因為這位高二爺只是一個種地的農民,他的幾個子女也都是普通的尋常百姓,真的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都說農村人淳樸,可現在的農村人一旦勢利起來,比城裡人還要厲害,都說前 30 年看父敬子,後 30 年看子敬父,這人啊,真的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平常人的面子,在 30 歲之前靠的是父母的平台,60 歲之前是要靠自己去努力爭取的,至於 60 歲之後的面子,那都是子女們給予的!

趨利避害乃人之本性,無需太在意,如果你混得好,手裡有錢,或者是家裡有人在外面當官,周圍的人都會高看你一眼,說話都有分量,走到哪都會有人願意顛顛兒地捧你的臭腳。現在普通人家有紅白喜事,很多人都不太願意主動前去幫忙,如果你家有一群像高大爺家那樣有出息的子女,不用你發話,有的是人聞著味兒來獻殷勤。什麼叫嫌貧愛富、趨炎附勢?這就是!當然了,這種事不只是農村裡有,城裡也一樣,人就是這麼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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