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朝景泰八年(1457 年)正月十六日深夜,當朝太子太師、總兵官石亨伙同前府右都督張軏和宦官曹吉祥密謀,打算擁立已經被關押七年的太上皇朱祁鎮復辟。經過一番行動,幾個人成功帶領京營兵控制了皇城,隨後又前往南宮。
本來門可羅雀的南宮突然來了這麼多兵馬,嚇得朱祁鎮以為老弟景泰帝終於下定決心殺了自己,慌忙地想要找個地方躲起來,直到眾人跪下呼喊萬歲後才明白,這群人打算擁立自己復辟。就這樣,失去皇位七年的朱祁鎮又坐上了奉天殿的龍椅,這次事件也被稱之為「奪門之變」。
從密謀到復辟,前前後後不過只有一個晚上,如此輕鬆不禁讓人有些疑惑:朱祁鎮奪門之變為什麼可以成功?畢竟朱祁鎮已經被囚禁了好幾年,景泰帝還活著呢,更何況還搞出個土木堡之變,聲望差到了極點。但就是這麼一個被囚禁的下台皇帝,卻進入皇宮後就能成功的復辟,朝廷內外的大臣也能夠服從他,難道朱祁鎮真的有所謂的王霸之氣?所到之處都臣服於他?很顯然,朱祁鎮這樣的人哪有什麼所謂的王霸之氣,他能夠順利復辟純粹是運氣好罷了。
首先我們得好好思考一下,為什麼會有奪門的情況出現。土木堡之變後,朱祁鎮被俘,成為瓦剌手裡的一張王牌,為了凝聚人心抵禦瓦剌的進攻,孫太后打算扶持兩歲的太子住朱見深為皇帝,但卻遭到了朝中大臣的勸阻。他們認為大明危在旦夕,理應由年長的國君來穩固局勢,但朱見深已經是朱祁鎮最年長的兒子了,還能立誰呢?只能是郕王朱祁鈺了,畢竟他也是明宣宗的兒子,同樣擁有繼位的資格。但迎立朱祁鈺,就意味著自己兒子這一系日後和皇位無緣了,孫太后自然不肯。
此時瓦剌又裹挾著朱祁鎮入侵,孫太后又要仰仗這些文武百官抵禦,又不可能拒絕他們擁立朱祁鈺的請求。最終他答應可以迎立朱祁鈺繼位,但前提就是日後必須冊立朱祁鎮的兒子朱見深為太子,也就是說朱祁鈺的繼位是有條件的,而朱祁鈺也一一照辦了。

但隨著時局的變化,朱祁鈺不可避免的動起了立自己兒子為太子的心思,畢竟皇位還是留在自己比較好。只不過此時的朱祁鈺的地位並不是那麼穩固,比如迎朱祁鎮回來這件事上,朱祁鈺起初根本不想讓哥哥回來,但這些朝臣卻異常的熱情,甚至自告奮勇前往漠北迎接朱祁鎮回來,讓朱祁鈺一陣尷尬,只能捏著鼻子讓哥哥回來。
從這件事也可以看出,朱祁鈺剛剛即位的頭一年根本就沒有什麼皇帝的權威。而隨著朱祁鈺皇位的逐漸穩固,本來還對朱祁鎮有些念想的朝臣徹底放棄了對他的忠誠,外朝的臣子還好,但內廷的宦官們為了升官發財,開始串通起來誣陷朱祁鎮意圖復辟。比如掌管御藥房太監廖官保,眼睜睜的看著朱祁鎮生病而不給藥,就是想要活活病死朱祁鎮,可見過氣的皇帝過得還不如狗。
如此一來,朱祁鈺自認為易儲的時機已到,但當初畢竟答應孫太后立朱見深為太子的,易儲這樣的大事他還是有些不放心的,於是他想出了一個辦法,賄賂朝臣。沒錯,堂堂一個皇帝居然使用賄賂的手段尋求朝臣的支持,說實話,朱祁鈺也挺無奈的,自己的上位全靠文官,上位後朝政大權被內閣控制,五軍都督府又被兵部架空,後宮又被孫太后控制,自己的權力其實挺有限的。
好在朝臣們對於朱祁鈺的心思早就心知肚明,怎樣都是朱家人當皇帝,只是沒有說出來罷了。景泰三年(1452 年)五月初二,朱祁鈺下令百官商議易儲之事,參與廷議的九十四位朝臣均無異議,就這樣,侄子朱見深被廢為沂王,自己兒子朱見濟成功被立為了太子。結果朱見濟沒有當太子的命,僅僅一年後就夭折了,而直到朱祁鈺都病重了,依舊未能誕下一個皇子,如此一來,朱祁鈺一系繼統無望,大明的權力傳承面臨重大問題。當然,這是爆發奪門之變的一個直接原因,根本原因就是景泰一朝八年,大明始終未能扭轉土木堡之變後給整個朝廷帶來的頹勢,甚至局勢比土木堡之變前更加糟糕。
自朱祁鈺即位後,不僅權欲漸重,更縱容治下群臣大肆打壓迫害英宗朝舊臣,而且景泰一朝,對土木堡之變前朱祁鎮在位期間採取的不少善政國策幾乎採取全盤否定的態度。比如朱祁鎮之前已經完全停止了大臣的保舉制度,但朱祁鈺登基第三天就全面恢復了保舉制度,以至於到了最後大臣保舉的官員或者是親戚故舊,或者是有錢人,甚少有真才實學的人。

另外景泰一朝的科舉制度也異常的不合理。
景泰二年(1451 年),景泰朝第一次科考就取消了從朱元璋時代就開始實行的南北分卷科考制度,此舉就是相當於徹底得罪了北方文臣,也讓南方文臣在朝中占據很大的話語權,也讓朱元璋到朱祁鎮這幾代平衡南北的努力徹底付之東流。
景泰五年(1454 年),景泰朝第二次科考又砍掉了陝西、山西各八成的錄取士子,本來朱祁鎮一朝為了平衡這些地方的士子,頂著壓力增加了陝西、山西的錄取人數,現在可好,朱祁鈺直接全部一擼到底。
景泰八年(1457 年),景泰朝第三次科考,內閣首輔陳循和王文,僅僅因為自己兒子未能考中就抨擊考官劉儼舞弊,甚至要處死他。而當時朝廷內外都認為劉儼很不公允,不存在舞弊之事,最終朱祁鈺欽賜他們的兒子為舉人以平息了這件事。
可以說景泰時期的三次科考都相當的混亂,而朱祁鈺在科考中不斷扶持南方文人,無異於斷了北方文人入仕的途徑,也難怪北方的文人幾乎全體參與了朱祁鎮復辟之事。不過如果更加清晰地認識景泰一朝到底如何,還是得看米價,畢竟米價可以反映底層百姓的生活。
正統年間,米價每公石價格為 0.254 兩,這也是整個明朝米價最低的時期,而到了景泰年間,米價忽然上漲到每公石 0.413 兩,幾乎漲了六成多。而朱祁鎮復辟後的天順年間,米價又跌落到每公石 0.256 兩,幾乎和正統年間持平,可見朱祁鎮第二次繼位期間的確也是做了實事的,也側面證明景泰朝全面否定正統朝的政策就是一個不明智的行為。

但景泰一朝如此這番操作下,卻讓明朝局勢一度比土木堡之變前的朱祁鎮治下更加糟糕。兩相疊加下,朱祁鈺既沒有繼承人可以稱承接代宗系朝臣的投效,還失去了英宗朝舊臣對代宗的期望與忠心,奪門之變成為一個必然會出現的事情。而此前遭受極大利益損失北方文臣們也不再認可朱祁鈺一系繼統,基於傳承禮法,又重新投靠了朱祁鎮這一系,意圖奪回自己失去的權益。
擁立朱祁鈺上位的景泰朝重臣自然不能坐以待斃,為了保證自身的權益,也為了避免後續英宗系上位者的清算,他們只能選擇迎立外藩為景泰繼統,延續自己一系的政治生命。比如內閣首輔王文,打算繞過朱見深迎立襄王朱瞻墡的世子朱祁鏞為太子,以皇權為條件以獲取明朝宗室藩王的支持,確保自己不會被清算。
如此一來,奪門之變的已經和朱祁鎮、朱祁鈺兩位當事人沒有什麼直接的聯繫了,本質上已經是英宗系和代宗系之間殘酷的權力之爭,換句話說,即使沒有朱祁鎮,一樣會爆發奪門之變,只是擁立的對象變成了朱見深罷了。
表面上看,參與奪門之變只有石亨幾個人罷了,卻哪裡知道朝廷半壁武臣文人的早就聯合和默許了,加上孫太后背後的支持,完全可以確認朱祁鎮重新當皇帝的合法性,這樣一來,朱祁鎮復辟在無懸念。從某種角度來看,朱祁鎮可以復辟純粹自己命長,也是運氣使然,但皇位最終還是回到他一系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