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靡之音:搖滾樂的魅力讓蘇聯頭痛不已

靡靡之音:搖滾樂的魅力讓蘇聯頭痛不已

如今我們想要聽歌的話非常便捷,而在七八十年前,前輩們聽歌麻煩點,但隨著現代流行樂的興起,只要家裡過得去,都能從廣播電台聽歌,或者買唱片。

不過,在 1950 年代,蘇聯對西方音樂,尤其是搖滾樂,是嚴加禁止,不管正版或者盜版的唱片想要在蘇聯銷售都絕無可能,但這也不能阻止蘇聯年輕人對音樂的嚮往,在嚴厲的禁令下,用廢舊的醫院 X 光片做材料刻成的所謂「骨碟」承載了那一代蘇聯人的音樂追求。雖然這骨碟質量甚至還遠不如盜版,但它儼然成了音樂歷史上的一個符號。

1950 年代正值冷戰高峰,蘇聯和西方的關係非常緊張,而在國內,蘇聯只能有一個明星,那就是史達林,一切文藝作品都只能為政治服務。西方當時流行的搖滾樂爵士樂肯定是敵對勢力的文化入侵,而且這些所謂的靡靡之音傳播的資訊太沒有精神,絕對會腐蝕蘇聯新一代的年輕人。但是年輕人對於蘇聯的文藝作品還真就是不感冒,就好墮落音樂這一口。

有需求自然就會有供給,有人就動起了走私音樂的主意。他們可以聯繫西方的海員等能夠自由出入西方的人,讓他們偷偷帶最流行的西方音樂唱片來蘇聯,再透過自己購置的燒錄機在空盤上翻刻出來,然後拿燒錄出來的盜版碟片去賣。

這樣的盜版碟片肯定不會有原作者來找麻煩,但蘇聯當局對任何非官方主流的唱片都採取高壓嚴打態勢,賣這些碟片本身就已經非常冒險了,更何況製作黑膠唱片的原料聚乙烯也是國家管控的,音樂小販就算搞點空盤也非常不容易。那會兒的蘇聯走私音樂有,但沒有合適的介質把它發揚光大。

後來音樂小販們盯上了醫院的廢舊 X 光片,它的聚乙烯塗層正是黑膠唱片所必需的,當時蘇聯有要求民眾每年體檢的傳統,這東西在醫院的倉庫裡管夠。不僅如此,廢 X 光片非常容易著火,所以按照規定這東西放倉庫一年之後必須銷毀。這就給了音樂小販機會,他們以非常廉價的價格,甚至是只要認識熟人,就可以不要錢從醫院走後門搞來一大堆這樣的廢棄 X 光片,然後在上面復刻音樂。

靡靡之音:搖滾樂的魅力讓蘇聯頭痛不已

當然,這東西的質量跟正規唱片肯定沒得比,但勝在量大便宜,更重要的是拿出去賣的話不會被查,就是一張 X 光片嘛,可以捲著放進袖口裡,還是方形的,上頭有頭骨脊椎腳趾骨的造影,誰看了都得避而遠之,而那些音樂愛好者買來這碟片之後也不能馬上聽,得自己加工下,最起碼得把它從方的剪成圓的,賣家會模糊地在 X 光片上做出標記,甚至告訴買家回家拿個盤子扣上去沿著邊緣減下來。至於那個圓心,也就是播放時旋轉的樞軸位置,就是直接用菸頭燙的洞。

如此製作之下的唱片自然品質低劣,它只有一面有音樂,轉速只能是每分鐘 78 轉,什麼音質和穩定的播放水準都不要想,一般而言,這樣的骨碟放個十次就會報廢。但在當時的蘇聯,這已經不是好不好的問題,是解決有沒有的問題。生活已經如此不堪,跟高調的宏大敘事一對比更是令人絕望,此時唯有這種來自西方,粗製濫造的靡靡之音,伴隨著骨頭片子在唱機上旋轉起舞,才能稍微撫慰一下自己的心靈。

當介質問題解決之後,這個蘇聯地下音樂的龐大市場終於被開發出來,並很快地按照經濟規律頑強地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式。

通常而言,復刻唱片製作骨碟的人並不會親自去販賣,而是把做好的骨碟給到下游分銷商,他們在背地裡被叫做「鯊魚」,躲在地鐵站陰暗的角落,夜裡讓人心生恐懼的小巷深處,或者大晚上漆黑的街邊公園。要想做好「鯊魚」,一個必備的技能就是用眼睛和感覺敏銳快速地確定獵物,那些看起來對西方音樂有興趣的年輕人。一旦鎖定獵物,「鯊魚」就會快速湊過去,開啟一段簡短的對話:「要片子嗎?想聽搖滾樂嗎?保證是硬通貨,只要三個盧布!」而有意購買的顧客如果想討價還價,也得幾句話完事,當然,如果現金交易不順利,用伏特加也是可以的,這東西在當時的蘇聯相當於貨幣一樣的硬通貨。隨後「鯊魚」從袖口或者大衣內襯裡抽出一張有骨頭造影的 X 光片塞進顧客手中,迅速地消失於黑暗之中。

當然啦,這樣的交易充滿著各種不確定性。如果說顧客想聽某個歌星的作品,比如貓王,而「鯊魚」手裡剛好也沒有這個唱片的話,那麼「鯊魚」就會說等一下這就去找,然後過不多久從一個陰暗的角落出來,拿著一張 X 光片,上面用筆寫著貓王,至於是不是真的,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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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顧客堅持要當場驗貨,那也不是不可以,就得找一個非常僻靜封閉的地方,比如一間地下倉庫,或者某個筒子樓裡久已無人居住的房間,幾個人端坐凝聽,旁邊還有通風報信的人去不斷張望著外頭的動靜,萬一真的有警察朝這邊走過來,大家要迅速收拾好東西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在當年的莫斯科和聖彼得堡,這種景象每晚都會發生。

那些聽骨碟的年輕人要說真的反抗蘇聯制度那是完全說不上,只不過他們對於官方的宏大敘事毫不關心,什麼蘇聯國家建設又取得了偉大成就,加加林成了第一個太空人,國家層面一次次的大贏特贏跟他們的生活非常遙遠,自己生活中的各種情緒需要音樂的共鳴發洩出去,既然蘇聯官方許可的音樂沒有提供這樣的發洩渠道,那麼西方音樂即使在骨碟這樣拙劣的介質上,那也是不可取代的東西。

當然,對蘇聯當局來說,這一切都被視為對權威的公然宣戰。他們在 1958 年公然宣布骨碟是非法音像製品,加大了對流動攤販「鯊魚」的打擊力度,也的確搗毀了一些窩點,問題是這根本禁不住,真的是字面意義上的「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於是蘇聯官方想到了另一種辦法,所謂以毒攻毒,製作了大量辱罵聽眾的骨碟投放到地下市場上,有時候顧客興沖沖地買了個披頭四的骨碟回家一放,唱機裡就會傳出這樣的聲音,喜歡搖滾樂是吧,去你的蘇維埃渣滓!

即使有這樣的當頭棒喝,聽眾們對骨碟的熱情也絲毫不減,而真正讓骨碟受到致命打擊的是磁帶。60 年代興起的這種音樂介質無論從什麼角度看都比唱片好多了,而當時的蘇聯也在赫魯雪夫的新思維指導下慢慢有限度地接受了一些西方的東西,西方最前線的那些歌星作品伴隨著小巧的磁帶進入蘇聯,衝擊著骨碟的生意,過去無論是燒錄唱片的,還是販賣唱片的,都沒了出路,紛紛轉行。到此骨碟才正式走入歷史。

而到了這些年,也是一些音樂發燒友在俄羅斯的舊貨市場上淘東西,才讓這些骨碟和背後的歷史重見天日,如今,這骨碟已經成了音樂收藏圈裡極為罕見的寶物,有價無市,一碟難求,而現在的收藏家,也很難想像當時的人們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去製作和聆聽這樣的骨碟,它代表了那個時代蘇聯的普通青年,擰巴但是不屈,在宏大敘事的洗腦之下,頑強地堅持著自己的一片小天地。這也是音樂對那個扭曲年代的一個很好的折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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