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到唐朝,大部分人都對安史之亂後的歷史都缺乏概念。總以為是藩鎮割據,給這個王朝判了死刑。但李氏江山並沒有因安史之亂而一蹶不振,反而走上緩慢中興道路。豈料帝國西南邊陲的一小股戍卒,竟突然向中央發難。其中不少人還在稍後加入黃巢起義軍。以至於有不少史學家認為,這場龐勛之亂才是敲向大唐的第一聲喪鐘。
江淮勁旅
在講述這 800 桂林戍卒的故事前,我們先要把目光轉到他們的故鄉武寧鎮。那裡大體位於今天江蘇徐州、安徽宿州與濠州一帶。不僅是唐德宗年間設立的藩鎮,其目還在於守衛汴河漕運,保證江淮的財富能供給中央。在唐憲宗清除叛亂藩鎮的戰役中,武寧軍作為中央手中的一支勁旅,先後參與討伐鎮海李鑄、淮西吳元濟以及淄青李師道的戰爭,而且屢立功勳。唐穆宗即位後,借父親平定諸多叛亂藩鎮的威勢,準備進一步削弱各路藩鎮軍隊數量、加強中央權威。武寧軍雖然屢立功勳,卻也難逃裁軍的命運。
然而,此舉直接引發天下各藩鎮動盪。對那些世代從軍的士卒來說,裁軍無異於斷絕生路,肯定不願就此善罷甘休。於是幽州、鎮州等藩鎮紛紛發生兵變。當時武寧軍的精銳,主要由本土出身的大將王智興率領,也奉命前往河北平叛。誰知中央委派的節度使崔群卻向朝廷提議,利用這次立功將他升遷別處。順便把武寧的精兵帶走,以此解決棘手的裁軍問題。王智興等武寧士兵雖是武人,還是一眼看穿長官用心。憤怒之下,他們當即殺回徐州老家。由於守城士兵都是父兄叔伯,自然不忍他們被調往別處,便立刻開門放行。
在奪取徐州後,武寧軍將朝廷委派的節度使崔群等官員遣送回去。李唐中央非常無奈,只能任命王智興為新的節度使。可惜好景不長,王智興很快就奉旨意討伐其他藩鎮。在此期間,他選拔軍中精銳士兵,組建了一支名為銀刀軍的私人牙兵。這些精銳不但裝備精良,而且待遇遠遠高於普通士族,成為整個武寧軍中戰鬥力最高的部隊。但長期優厚的待遇,也有助於養驕橫性格,以至於橫行不法乃是家常便飯。

銀刀亂軍
在王智興後,朝廷接連委派多為文官擔任節度使,卻往往無法讓驕兵們心服口服。結果在長達 40 年間,接連發生過四次兵變,將四位節度使驅逐出去。只不過武寧軍既不殺害節度使,也不擁立主帥,仍會接受中央派遣的新節度使。此外,他們也願意接受中央指揮,討伐其他叛亂藩鎮。故而並未被過多追究。直至公元 862 年,武寧鎮士兵暴力驅逐嚴苛執法的節度使溫璋。這一次,朝廷選擇三年前平定浙東裘甫之亂的儒將王式擔接任。可誰也沒料到他採取陰險的手段,剛加當地士兵舉行的犒勞宴,轉頭就派手下對徐州兵展開血腥屠殺。哪怕屠戮銀刀軍後,朝廷依然對徐州難以放心。恰逢南詔進犯安南都護府,就順勢把一批銀刀軍殘黨編進去嶺南的援軍。其中的 800 人,還在戰後被安排到桂林戍邊。
按照唐朝制度規定,戍邊每三年可輪換一次,讓他們返回故鄉休整。但朝廷本就想把這些不穩定分子丟到邊境自生自滅,現在又豈會讓他們回到徐州?於是,這些戍卒在桂林一待就是六年!眼看第七年臨近,原籍徐州的戍卒們再三請求返鄉,等來的卻是百般推脫。忍無可忍之下,憤怒的戍卒殺掉監視自己的軍官,推舉頗有人望的糧料判官龐勛為頭目。至此,這場旨在重返故鄉的起義拉開序幕。
進擊的亂軍
起初,長安方面想靠撫慰平息叛亂。不僅願意赦免戍卒們的一切罪責,還要求沿途官員給他們放行。但經歷過王式的陰謀,這些徐州老兵普遍對朝廷失去信任。在途徑山南東道時,因為看到士兵把守關卡就恐懼起來。由於擔心會被秋後算帳,索性轉道淮南。一路上收攏各路盜匪、破產農民,以及先前出逃的銀刀軍殘部。隨後計劃攻克徐州,並迫使朝廷承認龐勛為新任節度使。
不久,規模倍增的叛軍踏入武寧地界,遭虞候元密率領的戍衛部隊攔截。官軍本打算在半路伏擊,卻被後者察覺出沿途異樣。後來抓附近樵夫審問,成功識破詭計,又匆忙後撤、建立自己的伏擊圈。等到對方倉促來尋,就在這場反伏擊中全軍覆沒。與此同時,徐州城內士兵已毫無鬥志,不少百姓更是心向叛軍。在他們的幫助下,龐勛趁機輕取徐州。隨後給長安的中央上書,請求由自己擔任節度使。但也不忘布置防禦、招兵買馬,利用降兵、各路盜匪和流民擴編到十幾萬人。
朝廷見狀,一面靠假意和談拖延時間,同時調集各路軍隊前去圍剿。平叛軍以右金吾衛大將軍康承訓為主帥,神武大將軍王晏權和羽林將軍戴可師輔助。他們將一起統領率魏博、鄜延、義武、鳳翔等藩鎮兵馬。而且在臨行前,主帥康承訓特意向皇帝請求,調沙陀酋長朱邪赤心率部眾參戰。事實上,無論叛軍還是官軍,都同屬於江淮地區藩鎮。所以戰術風格相當趨同。因為主要任務是保衛漕運、押送戰備武裝,所以更偏向於執行山地戰、水戰或城市攻防,主要用弓弩、刀劍為武器。缺點則是沒什麼對抗騎兵經驗,這也是官軍執意要配置沙陀人的根本原因。

龐勛之死
不過,規模浩大的官軍還是在初戰中被擊敗。大將戴可師毫無防範,直接把軍隊駐紮在一座叛軍留下的空城中。結果,對方在次日借助大霧掩護突襲,將傲慢的官軍一舉擊潰。另一位身在壽州的大將王晏權,也屢為叛軍所敗,甚至嚇到不敢出戰。好在平叛軍實力仍在,很快在主帥康承訓的麾下重整旗鼓。他以朱邪赤心的 3000 沙陀騎兵為先鋒,向龐勛發起新一輪進攻。叛軍本想在渙水伏擊渡河官軍,結果赤心竟帶著 500 沙陀人奮勇突圍,將缺乏對抗騎兵經驗的叛軍打退。
隨後,曾擊敗唐將戴可師的叛軍大將王弘率部反撲。他連夜包圍唐軍大營,覺得戰局已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不料沙陀騎兵左右突圍,瞬間就包圍者打到節節後退。他們先是被弓馬嫻熟的沙陀人壓制的抬不起頭,繼而又遭沖亂隊形。其他唐軍趁勢出擊,成功剿滅掉叛軍主力。此後,又在柳子鎮全軍叛軍將領姚周所部。屢遭敗績的龐勛只能便集結殘部,決心與官軍做最後一搏。他首先在豐縣擊破攻城的唐將魏博,隨即向康承訓方向進軍。結果被早有準備的後者伏擊,良莠不齊的士兵,看見唐軍軍容嚴整便一觸即潰。原本數萬大軍,等逃回徐州城時只剩 3000 多人。
亂世的開始
隨著徐州陷落,龐勛率殘部出逃,卻在準備轉戰亳州時遇沙陀人追擊。這些出生草原的勁旅,面對正以縱隊行軍的叛亂者,選擇不經調整直接衝殺。至此,龐勛之亂便以官軍的完勝終。然而,這場勝利只是更大災難前前的迴光返照。當叛軍殘黨依然流竄各地,百姓的日子無法安定,皇帝本人的生活卻日益奢華。不僅大興木土,還要縱情聲樂,甚至花重金迎奉佛骨。在一片無可救藥的的紙醉金迷中,規模更大、破壞力更深遠的黃巢變亂便悄然來襲。
縱觀中晚唐歷史,我們不難發現一些亙古不變的常識。當一個帝國在制度上有嚴重缺陷,或許能靠少有的幾位明君和幾次天降好運來短暫中興,卻無法解決深刻的社會矛盾。因此,這樣的帝國儘管能享有一時繁華,最終難免墜入失敗深淵。龐勛之亂後的唐朝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