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 年,辛亥革命爆發的前一年,上海又一次爆發了金融風潮。此次金融風潮因與橡皮股票的發行與搶購有關,故被稱為「橡皮股票風潮」(橡皮又稱橡膠,故也被稱為「橡膠股票風潮」)。
有關此次風潮發生的原因,一般認為是西人麥邊在上海招搖撞騙、滬上中外商人全被蒙蔽的結果。但是細究其背景和原因,可以發現此次金融風潮的爆發有其內在的原因。而且風潮發生後所產生的深淵影響,以及為應對此次風潮而採取的一系列措施都耐人尋味。

資本市場與大清國祚
1910 年的盛夏,上海被籠罩在一片肅殺的嚴寒中。一頭巨大的熊跨越大洋而來,熊掌橫掃上海灘。股市全面崩潰,錢莊票號紛紛倒閉,外資銀行損失慘重,僅以身免。那些越來越高的新建洋房,則成為人們財富夢碎後的終結之地,創下了與時俱進、前無古人的自殺方式:跳樓。
中國從 1903 年之後連續 6 年的上升勢頭被打斷。大蕭條延續了數年之久,破產的商號和企業不計其數。這次自發生在上海的規模空前的金融危機,將全國捲入恐慌之中。在震驚中外的「橡皮股票風潮」中,大量錢莊倒閉、商家歇業,許多投資者傾家蕩產,因失敗而自殺者近百人。這場「橡膠風潮」,它的直接原因是上海商界和金融界參與了國際資本的橡膠投機活動。
這次股票的遠因,可以追溯到 1872 年成立的輪船招商局。1872 年,同治皇帝批准李鴻章的奏摺,正式同意成立招商局。奏摺是批了,但是老佛爺「准奏」後面加了一句話,「朝廷手頭上也緊,你自個兒想法子去吧」。1883 年 10 月 21 日,上海的報紙特別刊登評論說:「招商局的股票制度,一個人提倡,大家都加入。幾年以後,一股熱潮揭開,公司模仿林立。」有意思的是,證券的發售孕育了一個全新的職業,券商,相似於今天的證券公司。
作為「中華第一股」,招商局 IPO 的發行價是每股 100 兩白銀。按照現在白銀現貨大概每克 10 元估算,也就是每股發行價 5000 元!這要是放在今天 IPO,中籤的人可真是做夢都要笑醒了。春天的時候,這座城市彷彿服下了大補春藥,充滿了亢奮,如同周邊田野裡油菜花般燦爛。這劑春藥,就是橡膠股票。
資本逐利,股民瘋狂歷朝歷代其實都一樣。輪船招商局的股票剛一發行,就受到民間的熱烈追捧。十年間,這支股票從原始股每股一百兩白銀被炒到了每股二百六十五兩白銀。這支股票的暴漲,帶動了其他民族工商企業的效仿。從 1880 年開始,大清國掀起了一股興辦股份制企業的高潮,甚至還催生出了中國第一家帶有證券交易所雛形的股票公司:上海股票平淮公司,這絕對能算是當下 A 股滬市的先驅,上海也可算是從以前到現在絕對的金融重鎮。
哪裡有炒作,哪裡就有瘋狂。當時的上海炒股成風,他們在買股票時幾乎是見了就買,連哪家企業發行的股票、企業生產經營什麼、經營狀況如何、贏利的前景如何,都可以一概不問,只是一廂情願的認為股價會直線上漲,絲毫沒有考慮過股價可能會直線下跌的情況。
1883 年,由於礦業股票暴跌,清朝爆發了中國歷史上的第一次股災,破產關閉的企業商號多達 400 家。李鴻章甚至將此事上報朝廷,並深刻反省,可見這場股災有多麼的嚴重。然而,這次股災並沒有澆滅當時的中國人民心中對炒股的嚮往,畢竟人性裡就有投機心理。更何況,只有這麼一次股災,並不能培養出人們在市場投資中的風險意識。只有當一個國家的市場經濟發展起來,讓人們反覆經歷市場的波動、盈虧的變動,讓人們經常體會虧損、破產、倒閉、被套等噩夢,人們才會在投資時謹慎小心。
有家名為蘭格志(Langkate)的橡膠公司,在上海的股市畫出了一道雄起的陡峭陽線,高聳入雲,全球矚目,引領大盤齊齊飆升。蘭格志股票面值僅 100 兩,卻迅速被拉抬過了 1000 兩大關:在上海證交所(上海眾業公所)上市的幾乎所有橡膠股票,都演繹了同樣的神話。而東南亞的橡膠企業,約有 1/3 在上海上市,大清國的上海,已經成為全球橡膠資本市場的「發動機」之一。
在招商局瘋狂的股價刺激下,股票這個新名詞在很短的時間就被人們廣為接受。其中,輪船招商局、開平煤礦等國企績優藍籌股格外受到股民青睞,短時間內股價都大幅度增長兩三倍之多。想賺錢,就炒股,越來越多的投資人蜂擁進年輕的大清股市,這波超級牛市延續良久,直到 1910 年。
1900 年,汽車已經開始在美國大規模製造。汽車輪胎所需的橡膠一時成為搶手貨,全球橡膠市場被蜂擁而入的資本擠得滿滿的(跟今天的鋰電池一樣一樣滴)。1910 年初,一家名為蘭格志(Langkate)的橡膠公司在上海 IPO,其後這隻股票畫出了一道高聳入雲的陡峭 K 線。其 IPO 的價格是 100 兩白銀,卻在上市之後被迅速被拉抬到了 1600 兩白銀,漲勢之凌厲,令全世界的投資界瘋狂。
事實上,LangKate 其實只是一個空殼公司。大股東 GeorgeMcBain 是一個資本運作高手,他利用媒體進行了鋪天蓋地的宣傳,然後協同外資銀行聯手做莊。先是從銀行悄悄地貸款出來,為股東們每 3 個月發一次紅利,每股派紅高達 12.5 兩,這相當於票面價值的 12.5%。隨後,這幾家銀行又宣布可以接受蘭格志公司股票進行抵押貸款,營造出蘭格志股票「抗風險能力強」的表象,共同炒作。陽光底下沒有新鮮事,股市黑莊在百年之前就赫然存在。
當時東南亞的橡膠企業,約有 1/3 在上海證交所上市,幾乎所有這些橡膠股票都演繹了同樣神話。大清國的上海,儼然已經成為全球橡膠資本市場的「執牛耳者」。在大牛市的刺激下,在炒股就能賺錢的號召下,大清的股民們開始加槓桿,向親戚朋友借,向同僚借,還有的大戶乾脆向外國銀行和錢莊借(跟 2015 年何其相似)。
盛宴終有結束的一天。1910 年 6 月份,美國調整其汽車市場政策,進行大幅度緊縮,倫敦橡膠交易市場應聲大跌,以橡膠板塊為主、綁定倫敦市場的上海股市隨即全面崩潰。跟 2015 年股災的邏輯一樣,槓桿殺跌引發了一系列的雪崩,中國人第一次嚐到炒股的苦頭。而與 2015 年股災不同的是,由於當時的金融機構直接參與了股票炒作,部分小錢莊的破產導致了最可怕的後果:擠兌風潮出現了。外資銀行見狀,為免遭池魚之殃,準備收回拆借給中國錢莊的所有資金,在這種落井下石的壓力之下,一系列的錢莊相繼倒閉。7 月 22 日,違規入市、大肆炒作橡膠股票並被深度套牢的正元、謙余、兆康三家錢莊先後倒閉。這三家錢莊屬於一個共同的老闆:陳逸卿。
在陳逸卿的資金鍊條中,有一家實力雄厚的國企後台:川漢鐵路公司。這家國有企業雖然在兩年前改制成了商辦,但從管理層任命到企業的各項管理,都和國有企業沒有任何差別。曾擔任過廣州市市長(知府)的前官員施典章,被中央任命為川路公司 CFO(「總收支」),其人在上海坐鎮,負責盤活手頭的 350 萬兩巨款,進行資本運營。
在炒股致富的鼓舞下,施典章將高達 200 多萬兩白銀直接或者間接的存入陳逸卿的銀行。這些資金全部被挪用參與了橡膠股票的炒作,成為了陳逸卿最主要的準備金,也是他敢放手一搏的定心丸。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川路公司撐起了上海的橡膠股票泡沫。如果蘭格志股票能繼續保持上升的勢頭,施典章就能真正地「盤活」公款,名利雙收,不僅能為公司「建功立業」,而且他自己在裡頭設的各種「老鼠倉」等,都將被掩蓋在政績的光環下。
世界上沒有如果,迎接陳逸卿和施典章的,是一場他們永遠想不到的夢魘。在重大經濟損失之下,施典章被一個叫做盛懷宣的政治對手盯上了。二十年前,盛懷宣在一場經濟危機中用不太光明的手段斗誇了大清首富胡雪岩,像施典章這種重大違法亂紀行為,盛懷宣搞起來實在是不費吹灰之力,在其推動之下,中央政府成立了專案組,調查之下,施典章一系列重大的違法亂紀行為曝光天下。
行情從來都是掌握在最有實力一方的手上,成也美國,敗也美國。突然,全球最大的橡膠買主美國宣布對橡膠實行限制消費政策。緊接著,橡膠價格一落千丈,上海股市陷入恐慌。麥邊的蘭格志全是他用錢砸出來的口碑,哪裡有什麼實體的經營和光輝的業績,在橡膠市場本身需求大縮水的情況下,這些假新聞被戳穿,等待這隻股票的結果就只有暴跌。此時東窗事發,所有人如夢方醒,可後悔已經來不及了!無數股民傾家蕩產,多家錢莊關門歇業,上海市陷入前所未有的金融危機,百業蕭條,人人自危,連跳樓都需要排隊。
施典章內心奔潰,準備跑路到香港,結果還是被逮住了。盛宣懷因推動鐵路國有而背負賣國惡名,其中造謠中傷最起勁的就是打著「愛國保路」旗號的川路公司的高階主管,因為他們把公司巨額放在上海錢莊吃利息。當上海股市因橡膠股災出現崩盤,川路公司被挪用的公款就產生了 300 多萬兩的虧空。
次年,已經升任郵傳部尚書的盛宣懷,「對兩湖、廣東和四川提出了不同的國有化方案。湖北、湖南由於張之洞管理得宜,資金損失不大,盛宣懷提出用國家資金 1:1 按原股面值置換;而四川因資金虧損中有 300 萬系橡膠股災虧空,盛宣懷認為不應慷國家之慨,決定不予承擔」。這意味著 7000 萬「被股東」的四川人要承擔這些虧空。上頭犯錯不嚴懲,板子卻打在群眾身上。7000 萬「被股東」的四川人憤怒了,清末著名的保路運動就此爆發。在保路同志會成立大會上,時任四川諮議局副議長的羅綸慷慨激昂:川漢鐵路完了!四川也完了,中國也完了!
面對危局,清廷只能採取「拆東牆補西牆」的策略。他們急調鄂、湘等 6 省援軍赴四川鎮壓,其中尤以湖廣總督端方統帥的湖北新軍最為精銳。但令清廷萬萬沒想到的是,就在端方等人彈壓四川亂局之際,防務空虛的武漢被革命軍奪取,辛亥革命由此爆發。而為了撲滅革命,清廷不得已起用袁世凱做總理,而後者正是終結愛新覺羅家族統治的「掘墓人」。

國際橡膠投機盛極而衰
資本市場槓桿巨大。如果賭性太強而不能及時止損,往往導致參與者傾家蕩產。前幾年在上海因為橡膠期貨自殺的,就有好幾個人,這樣的悲劇不是第一次,不會是最後一次,也不是影響最大的一個。小者自裁破家,而大者可以亡人之國,影響最大的,應該是在一百多年前爆發的橡膠股災,史稱「橡皮股票風波」,可以說,正是這場風波,直接毀滅了大清王朝。
這場股災對於政府而言,不要病急亂投醫,絕對不要坑害老百姓。政府一方面要克服國家經濟危機的困難處境,另一方面還要顧及老百姓的利益。一旦百姓手中的資產受到了很大的損失,政府自然就會失去信任。正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可見在股市投資的過程中,不要貿然地跟風這一定律在現在仍必須遵循的。股票一時地上漲並不意味著它確實適合投資。正像上文中的橡膠股票,它的股價上漲就是群眾的吹捧,並沒有多少真實業績的支撐。投資這類股票,待到股市下跌的日子,注定是空手而歸。
因為種種原因,特別是 1883 年的金融風潮,使得出現在 19 世紀 80 年代上海同時也是中國的第一次股票買賣高潮很快便結束。此後,中國的證券行業步入低谷,但股票在金融運動中所具有的奇特作用和在民間打下的印痕卻難以輕易消除,在一定的時期和機會到來時還會重新顯現。
到 1909 年,因為世界性的橡膠漲價,外國開發成功的橡膠園企業主和投資人大獲其利。於是,購買橡皮股票的中國人逐漸增加。就像商場大減價一樣,不用管賣什麼,總會有人一窩蜂圍上去,於是人人爭先,個個奮勇,不甘落後。麥邊和其他橡膠公司就利用這一時機瘋狂抬價,由原本約 60 兩的股面值抬升到 1450 餘兩。然後一眾冒險家佯言回國,一去不回,股票價值遂一落千丈。
同時,外國銀行宣布不再承做此項抵押貸款,收回已貸的款項。一時持股者恐慌,到處拋售,無人購買,橡皮股票最終等於廢紙。上海錢莊虧損巨大,六月十五、十六日,正元、謙余、兆康 3 家匯劃錢莊首先倒閉,森源、元豐、會大、協大、晉大等大錢莊也停業清理。延至宣統三年初,上海 100 家上市錢莊剩 51 家。
1910 年 7 月 21 日,上海的正元、兆康、謙餘三家大錢莊同時倒閉,虧欠其他錢莊和銀行款項 700 萬兩。此為形成恐慌的第一道衝擊波。同年 10 月 8 日,中國最大的銀號上海源豐潤倒閉,累及各地 17 家分號,恐慌波及全國,形成恐慌的第二次衝擊;1911 年 3 月 21 日,著名的票號上海義善源倒閉,牽連外埠分號 23 家,形成第三波衝擊,恐慌達到極點。受金融恐慌的衝擊,中國民族資本主義經濟從 1903 年之後連續 6 年的上升勢頭被打斷,大蕭條延續了數年之久,破產的商號和企業不計其數。
上海恐慌的爆發,很大程度上是清政府對上海金融危機的懵懂無知。一再下達昏庸指令,以及地方官不顧大局鬥氣洩憤所致。重大的歷史事件追究到底,竟然與一些枝微末節之事相關,不能不令人扼腕嘆息。
20 世紀初,由於交通事業的飛速發展,造成橡膠資源緊缺與價格暴漲。1908 年倫敦市場橡膠每磅售價 2 先令,1909 年底漲至每磅 10 先令,1910 年春達到最高點 12 先令,國際資本大量轉向了橡膠資源的開發。南洋群島是各國投資的重點地區,到 1910 年初,為開發南洋橡膠資源而成立的公司達到 122 家。在倫敦金融市場,橡膠股票最快的銷售速度是 100 萬英鎊的股票在半小時之內銷售一空,國際橡膠投資已接近瘋狂。
中國最大的資本市場上海,也被深深地捲入了這場國際資本橡膠投機活動。據《泰晤士報》估計:在開發南洋的 122 家橡膠公司中,至少有 40 家公司開設在上海,大多由上海的洋行經辦並代售股票,並在上海的外國銀行開戶,40 家公司的資本總額達 2500 萬兩。當時,很多上海人連橡膠是什麼東西都還沒弄明白,僅憑道聽途說,就瘋狂搶購橡膠公司的股票,惟恐落於人後失去暴富機遇。
1910 年 6 月,國際橡膠投機活動盛極而衰。世界金融中心倫敦橡膠股票行情暴跌,上海股票交易所的橡膠股票立即停止交易,直到 1911 年春才恢復交易。但此時只有賣盤,沒有買盤。1911 年 7 月,買盤開始出現。據上海股票交易所的通告,6 月 29 日橡皮股票的賣盤開價每股 5 兩,7 月 6 日的買盤報價每股 4 兩,與一年前炒買炒賣的價格有天壤之別。
1909-10 年間,上海各界購買橡膠股票動用的資金總計達到 4000 萬兩,投機規模之大可以想見。參與投機的重要力量是上海的各大錢莊。以此為導線,正元、兆康、謙餘三家錢莊同時倒閉,受牽連而倒閉的錢莊總共達到 9 家,這只是橡膠風潮的初起,以後源豐潤、義善源的倒閉則是恐慌的形成。
錢莊與韭菜們
大清國的股民剛剛見識了全球一體化的巨大好處,又開始吞下其巨大的苦果。消息靈通的外資銀行搶先一步從各大本土錢莊票號中收回了貸款,卻造成了錢莊票號的擠兌風潮。7 月 22 日,深度套牢的正元、謙余、兆康三家錢莊先後倒閉,上海市面立即大為恐慌。外資銀行為了免受池魚之災,就要收回所有拆借給中國錢莊的資金,這一下又在市面上引發了更大的恐慌。隨後,森源、元豐、會大、協大、晉大等錢莊相繼倒閉。
其中的正元、謙余、兆康三家錢莊有一個共同的老闆:陳逸清。陳老闆本來就是想利用自己掌握的資金和在老外那的關係,搶購股票後再加價賣出,簡單而又短平快的生意。只是,一時貪念大起,收手不住,越滾越大,陳老闆的資金鍊就開始緊張起來了。而陳老闆資金鍊中,有一家遠比花旗等外資銀行更為強有力的後台,就是「川漢鐵路公司」。
在當時的資本市場上,錢莊比招商入股是一種更廣泛的存在。錢莊介入橡膠股票投機主要通過兩種形式:一是直接參與股票買賣,二是以貸款方式介入橡膠股票投機,其中後一種是更為普遍的形式。上海許多錢莊並沒有直接參與股票投機,而是處於股票的賣方(外國洋行)和買方(上海商人和市民)的中介地位。由於橡膠股票炙手可熱,許多人傾其所有猶嫌資金不足,紛紛向錢莊舉貸。錢莊的大舉介入,增強了橡膠股票投機活動中的資金運用,擴大了投機的規模。雖說很多錢莊沒有直接搶購股票,但發揮了金融機構對市場的融資作用,危害也就更大。
不管是以哪一種方式介入股票買賣的,上海的大多數錢莊都直接或間接地捲入了投機。統計資料顯示:1910 年上海共有 91 家錢莊,在橡膠股票風潮衝擊下倒閉歇業的達到 48 家,占總數的 53%,虧欠款總額 1933 萬兩。而在清末,全國一年的財政收入則在 8000 萬兩左右,可見上海錢莊介入投機程度之深。

壓斷大清王朝的最後一根稻草
恰在這時大恐慌爆發。風起於青萍之末,全國的大恐慌居然是由一件不大的事情引發的。1910 年 9 月,清政府按照慣例要上海方面從源豐潤、義善源等莊號提取 190 萬兩「滬關庫款」,用以支付當年到期的「庚子賠款」。
「滬關庫款」是屬於國庫性質的上海海關的稅款,歷來由上海道台經手,存放於信譽卓著的源豐潤、義善源,以備中央財政不時之需。9 月度支部(財政部)欲提「滬關庫款」,時距正元等錢莊倒閉僅 2 個月,上海道台蔡乃煌上奏朝廷,請求暫不從源豐潤等錢莊中提取這筆巨款,改由大清銀行撥銀 200 萬兩墊付「庚子賠款」。當時市面未穩,源豐潤、義善源雖然實力雄厚,在猛烈的金融風暴中不能獨善其身,在某種意義上,大金融機構承受的壓力也更大。但清政府所關心的只是能不能如期交付「庚子賠款」,認為這事關國家信譽,而金融風潮只是上海一隅之事。
因之,軍機處對蔡乃煌不願提取源豐潤存款十分不滿。按照奏摺的性質,蔡乃煌的奏摺交度支部處理。度支部侍郎(副部長)陳邦瑞與蔡乃煌素有嫌隙,指使江蘇巡撫(當時上海歸江蘇管轄)參奏蔡乃煌,說他妄稱市面恐慌,恫嚇政府,不顧朝廷顏面,拖付「庚款」。罪名如此之重,蔡乃煌當即革職。
蔡乃煌革職後一度申辯,但遭軍機處斥責,羞憤之下從源豐潤等錢莊提回款項 200 多萬兩以交還政府,源豐潤當即倒閉。對此,洞悉內情者說:蔡乃煌火急追討官款逼倒源豐潤,是憤恨於軍機大臣斥責他「以上海市面恫嚇政府」,故特為此舉,使市面動搖,還政府以顏色,「以(證)實其前致電部中維持市面之說」。
上海恐慌的爆發,很大程度上是清政府對上海金融危機的懵懂無知。一再下達昏庸指令,以及地方官不顧大局鬥氣洩憤所致。重大的歷史事件追究到底,竟然與一些枝微末節之事相關,不能不令人扼腕嘆息。
源豐潤的倒閉,帶倒了 9 家銀號和錢莊,造成 30 家錢莊歇業。繼源豐潤之後,義善源不能獨存也告倒閉。源豐潤、義善源分號遍布全國,往來莊號不可勝數,它們的倒閉,致使北至營口、北京,南至廣州,西至重慶,全國各大商業工業城市陷入一片恐慌之中,隨之而來的全國經濟蕭條也就在所難免了。
資本市場永遠是強者的遊戲。面對全球的橡膠泡沫,作為最大消費國的美國,突然宣布了緊縮政策。國際橡膠價格大跳水。倫敦橡膠交易市場上一片熊嚎,又造成以橡膠板塊為主、綁定倫敦市場的上海股市全面崩潰。大清國的股民們剛剛見識了全球一體化的巨大好處,又開始吞下巨大的苦果。源豐潤是上海灘最「牛」的錢莊,老闆嚴義彬不僅是個紅頂商人,而且「紅得透頂」:他的錢莊吸納了大量國有資金的存款,不僅包括海關關稅收入及定期支付給列強的戰爭賠款,甚至連由政府擔保、剛從外資銀行借到的股市救市款,也有很大一部分先存在它的戶頭上。
大清國的對外賠款,一般都由各省分攤後按時匯付到上海,集中後再統一對外支付。1904 年,大清商部(商務部)就盯上了這筆國有資金,向慈禧太后打了個報告,說這筆國有資金閒著也是浪費,不如在支付給列強之前,先拿來生息,算下來每年可得近 50 萬兩,劃給商部使用,「實於商務大有裨益」。在官員們信誓旦旦下,老佛爺便同意了將這筆資金投向「殷實莊號」生息。表面看來,這是一樁官民雙贏的好事,但如何選擇「殷實莊號」、利息如何計算,就完全屬於經辦官員們「研究研究」的範圍內了。源豐潤就是被選中的主要「殷實莊號」。
更為牛氣的是純國資海關收入。按規定應存在官銀號中,但海關銀號「源通」也是這位嚴總名下的資產。這樣又紅又專的錢莊,在危機中便儼然中流砥柱,而官員們也是以「維護老嚴就等於維護上海的穩定」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將公款盡量長時間地留在它的帳上。
「牛」透了的源豐潤卻已外強中乾:嚴總的另一錢莊德源,在股災中虧損嚴重,源豐潤的資金被大量抽去挽救德源,源豐潤其實已經被蛀空。9 月 27 日,是清政府向西方列強支付當期「庚子賠款」190 萬兩的最後日期;但在還剩 9 天的時候,上海道台蔡乃煌突然致電財政部(「度支部」),說賠款專用的 200 萬兩白銀都存在各錢莊,無法提取,請求由大清銀行緊急撥銀 200 萬兩墊付。
與蔡乃煌有隙的度支部(清末掌管財政事務的機構,相當於財政部)左侍郎陳邦瑞,乘機聯合他的學生江蘇巡撫程德全參劾蔡乃煌,說他以市面恐慌為藉口,「恫嚇朝廷」。軍機處依然視為恫嚇,嚴加申斥之外,限令他兩個月交割完畢。蔡乃煌羞憤交加,只得向源豐潤和義善源催要官款,一舉提款 200 多萬兩。10 月 7 日,外國銀行突然宣布拒收 21 家上海錢莊的莊票。源豐潤無法周轉,於 1910 年 10 月 8 日宣告清理,虧欠公私款項達 2000 餘萬兩。它分設在北京、天津、廣州等地的 17 處分號也都同時告歇。源豐潤倒台,導致上海大批錢莊倒閉,金融危機開始向全國蔓延。這是橡膠股票風潮的第二波。
李經楚見狀,趕緊將義善源從交通銀行中拆借的款項歸還,導致上海義善源總號帳面上只剩下現銀 7000 兩。3 月 20 日,義善源總號經理丁維藩試圖利用手中掌握的各企業的股票,向新任的上海道台劉燕冀借款 10 萬兩,被回絕。次日,義善源宣布倒閉,負債 1400 萬兩。維持上海市面的最後一根柱子垮了。
第三波襲來,江浙地區所受衝擊最大,南京、鎮江、揚州、蘇州、杭州、寧波等六大經濟重鎮倒閉了 18 家著名錢莊和票號。除蘇州外,上述五大城市的民族資本金融機構全被沖垮。源豐潤、義善源的倒閉,連鎖反應遍及大江南北、長城內外,等於給全國帶來了一場經濟危機,其巨大影響遠遠超過橡膠股票,實際上從金融和經濟層面上,掏空了大清國的最後一絲元氣。
熊市掀翻上海股市後,川路公司高階主管挪用來吃利的公司本金 350 萬兩幾乎損失殆盡。而這家鐵路公司最大的特點是,近 8 成的資金都是取自強行攤派到農民頭上的「租股」,都是百姓「一點一滴之膏血,類由傾家破產,敲骨吸髓而來」。
源豐潤倒台之後,度支部電令大清銀行緊急調運 100 萬兩白銀至上海。12 月 11 日,清政府再次救市,由兩江總督張人駿出面,向滙豐、東方匯理和德華三家銀行借款 300 萬兩,年息 7 厘,期限 6 年,並且要以江蘇鹽厘擔保。義善源的大股東李經楚,是李鴻章的侄子,當時還擔任郵傳部右侍郎、交通銀行總理(幫理是袁世凱的親信梁士詒)。他以產業為抵押,從交通銀行借款 287 萬兩,從全國各地分號緊急抽調資金,彌補了移交官款後的虧空,暫時保住了義善源。可是,1911 年初,盛宣懷就任郵傳部尚書,為了打擊袁世凱安插在交通銀行的梁士詒系的勢力,他開始核查交通銀行的帳目。
七千萬四川人被震驚了!他們被激怒,多方上訪,要求中央徹查。一場「驚天」的腐敗大案掀開帷幕的同時,一顆足以「動地」的定時炸彈也埋了下去:如何處理這筆巨額虧損,成為懸在中央面前的巨大難題,並且將成為摧毀大清國的導火線。一年後武昌城頭的一聲槍響,帝國土崩瓦解,而根源之一就是這橡膠股災。
100 年前的那個盛夏,一場全球金融危機引發中國上海股市崩盤。由於清末股市中的官商勾結、官場爭鬥、制度糜爛等諸多要素,這場市場危機不但危害程度被無限放大,而且迅速轉化為政治危機–違規入市且損失慘重的川漢鐵路陷入資金困境,並且就損失款的補償問題與中央持續發生矛盾,引爆了「保路運動」,成為辛亥革命的先聲。
事實上,四川鐵路公司從一開始就股權不清、責權混亂。無論官辦還是商辦,高階主管必會上下其手混水摸魚。郵傳部長盛宣懷拒絕為川漢鐵路公司因貪腐問題造成的三百多萬兩虧空買單,並堅決要求由郵傳部掌控帳面上的 700 多萬兩白銀,這不僅會使四川鐵路公司高階主管們的貪腐曝光、徹底斷絕他們中飽私囊的機會,而且會使四川當政者的無能與暴戾充分展現。所以,四川地方官搞起了對抗,高階主管貪汙犯鬧起了革命,而老百姓被裹挾其中。無論是扯上愛國賣國,還是要求四川人修四川的鐵路,都脫離了口號本來的意義。
了解清朝末年盛宣懷逃亡的故事,不是為了去批判他處置不當,也不是為了讚美他為國操勞有功,而是理解歷史事件發生前因後果。退一萬步講,即使盛宣懷當時能夠強力平息四川保路運動,也不過是給大清國多一口氣喘息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