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弘治十八年(1505 年)五月初六日,自幼身體不好的弘治帝朱佑樘生命垂危,臨終前召見召閣臣劉健、李東陽、謝遷入乾清宮東暖閣,交代後事,囑託他們好好輔佐太子朱厚照,翌日撒手人寰。作為守成之君,朱佑樘在史書裡評價極好,被稱為賢君,類比漢文帝和宋仁宗,恍若一代明君,甚至有「弘治中興」這樣的治世,只是翻看《實錄》,他這樣的治世有點名不副實。
根據明史的記載,朱佑樘的童年過的極為悲慘,萬貴妃在後宮隻手遮天,自己和母親只能在宮內過著東躲西藏的日子,一直隱匿到六歲才和明憲宗相認,可以說朱佑樘的童年就沒過上幾天正常的日子。對於這一點保持懷疑態度,首先六歲和明憲宗相認,明憲宗憑什麼認定他就是自己兒子?其次就憑萬貴妃在後宮隻手遮天的地位,就連皇后都能被拉下馬,六年時間裡,她能不知道後宮有個孩子?就算不知道,想要攀附萬貴妃的宮女太監肯定不少,說不定會告訴萬貴妃。
當然,因為歷史早已被掩蓋,後人根本不知道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從這些記載可以肯定的是朱佑樘童年過的肯定不幸福,畢竟萬貴妃沒有兒子,肯定不會對其他皇子有好臉色。或許紀氏有著與世無爭的性格,在宮內結下了不錯的人緣,這才不斷有人幫襯她們母子,有人幫襯也有人嫉妒,最終造成紀氏死於非命。註:明憲宗一生有二十個子女,其中有十六個活的成年,子女數量僅次於明太祖朱元璋。
但不管真實的歷史如何,朱佑樘還是在成化十一年(1475 年)被立為太子,直到成化二十三年(1487 年)繼位,開啟了屬於自己的弘治時代。或許因為童年悲慘的遭遇,朱佑樘這一生僅有張皇后一人,成為封建時代唯一沒有妃子的帝王。而且朱佑樘和張皇后感情深厚,和民間夫妻一樣,每日都是同居同飲,雙宿雙飛,是難得的好丈夫。
對於兒子,朱佑樘也極盡疼愛,朱厚照不想讀書,那就翹課幾天沒事,朱厚照想要溜出去宮,自己也幫著照應,就這養成了朱厚照天性散漫但又有點紈絝的作風。從這些表現來看,朱佑樘絕對是帝王難得的好丈夫、好父親,但唯獨不是一個好皇帝,這源於他自幼養成的性格。童年不幸的生活環境養成了他反覆搖擺的性格,遇事沒有大的主見,很多政策甚至前後矛盾。比如父親重新宦官,朱佑樘就在在大臣的建議下對宦官進行各種打壓,但他自己卻寵幸宦官李廣,任憑李廣胡作非為等等,而且還不止這些。

抑制皇莊投獻卻大肆賞給皇親國戚土地
比如成化年間土地皇莊兼併嚴重,他加以限制,但卻縱容張皇后弟弟兼併土地,而且不是一般的縱容,不僅給他們封賞大片土地,還允許小舅子的田地增租,哪怕有人反對,他也一一駁回,維持特准。
弘治十三年(1500 年)四月,准許壽寧侯張鶴齡河間府、肅寧等縣莊田,每畝五分起科(其餘皇莊官地不過三分起科);弘治十七年(1504 年)四月,准許建昌侯張延齡得地一萬六千七百零五頃。
而依靠朱佑樘的縱容,張家兄弟們有恃無恐,放縱管家迫害百姓,甚至為了征租打死百姓,朱佑樘卻不管不問,這樣的人如何能在史書留下抑制外戚,輕徭薄役的名聲?當然朱佑樘的確抑制了皇莊的投獻之風,但一方面抑制,一方面又縱容皇親國戚兼併土地,前後矛盾不說,還造成了明朝中期日益嚴重的土地兼併問題。
驅逐成化時期宮內方士,自己卻迷戀齋醮
比如父親宮中出現了不少煉妖方士,他在大臣的建議下全部驅逐出宮,但晚年的朱佑樘自己也迷戀齋醮,所謂齋醮其實就是讓各個方士做法事。每次齋醮都需要花費大量的金銀,直接導致內庫的開銷劇增,不得已朱佑樘命戶部將太倉庫的銀子納入內庫。
弘治八年(1495 年)三月,運太倉銀庫三十萬兩;
弘治九年(1496 年)十月,運太倉銀庫五十萬兩;
弘治十三年(1500 年),運太倉銀庫一百三十萬兩;
弘治十四年(1501 年)二月,運太倉銀庫四十五萬兩;
弘治十五年(1502 年)十月,運太倉銀庫一百九十五萬兩;
弘治十六年(1503 年)四月,運太倉銀庫一百九十五萬兩;
弘治十七年(1504 年)七月,運太倉銀庫十五萬兩。
可以看出從弘治八年開始,朱佑樘從太倉庫裡前前後後拿了不下於四百萬兩銀子,而這些錢全部都用來造神像、賞賜寺觀修齋等無意義的事情,而且為了燒煉,更是經常命人去購買速香、黃臘之類物品,一次就是數千斤。如此一來,無數的白銀就這樣被朱佑樘給浪費掉了,更離譜的事這些銀子進入內庫卻沒有得到妥善的管理,甚至都沒有印簿對帳,各種侵貪之事常有。

改革鹽政,卻助長鹽政進一步敗壞
食鹽是各個王朝賦稅的主要來源,當然每個朝代徵收的方式不一樣。明初時期,朱元璋定下的模式是輸糧開中法,為了鼓勵商人去邊鎮運輸糧食,允許他們運輸糧食後去戶部領取相應的鹽引,再到鹽場領鹽販賣。由於食鹽的暴利,很多權貴看到有利可圖,紛紛想方設法奏討鹽引然後倒賣給商人,要麼就自己在正鹽中夾帶私鹽,牟取暴利。
到了明憲宗成化時期,鹽政徹底敗壞,至於明憲宗本人也進一步推波助瀾,鹽引賜給宦官、親王及權幸家人等等。因而朱佑樘即位之初,也有勵精圖治改革鹽政的想法,比如禁止權貴頂名報中,禁止鹽場官員貪汙舞弊等,但鹽政敗壞不是一天兩天的了,這些法令並沒有讓鹽政的情況得到多大的好轉。
弘治四年(1491 年),朱佑樘命戶部尚書葉淇變法,改輸糧開中改成了納銀開中,即現在只要商人把銀子交給戶部,然後從戶部領取鹽引即可。此舉雖然提高了國庫收入,卻更有利於官商勾結,納銀就可以取得鹽引,還不需要運糧,直接導致邊鎮的空虛。至於朱佑樘自己也和父親當年一樣,助長了鹽政的進一步敗壞,允許將鹽引用於織造,當然這還算小事,更離譜的是自己親自將鹽引賣出去。
弘治十六年(1503 年)正月,朱佑樘將正統至成化年間剩下的鹽引共十六萬九千三百餘引,以每引五分的價錢,賣給了商人朱達,至於朱達是誰呢?其實背後就是壽寧侯張鶴齡。戶部雖然反對,但關愛家人的朱佑樘根本不聽,從此開啟了一個無底洞,後來慶雲侯周壽也參與其中,兩家連年討要,戶部屢次上疏,力諫不可,但朱佑樘耳根子軟,說已有旨許之矣姑已之。
正德元年(1506 年),剛剛即位的朱厚照在大臣的勸諫下革除他們的鹽引,此前已經賣出去數量達到驚人的一百一十六萬引,朱佑樘縱容外戚,自己徇私枉法可見一斑,當然代價就是朱厚照這個兒子和張太后一家人關係徹底破裂。

留給朱厚照一個徹底敗壞的邊防
文治說完了,談談武功,朱佑樘的武功怎樣呢?其實就一個字:爛。之前因葉淇變法,直接導致邊鎮逐漸空虛下來,整個弘治年間,從東到西,整個邊防都被打爛了,明軍無力反抗,即便被吹捧的賀蘭山大捷,戰果也不過是斬首四十二級。
賀蘭山大捷如何呢?看看《孝宗實錄》的記載。弘治十四年(1501 年)七月,朱佑樘命十萬大軍出征河套韃靼部,卻被敵人發現,整個戰役斬首三級,一個月後,韃靼部直接縱兵劫掠:
時虜擁大眾入內地縱掠,所亡失人口產畜不可勝紀,命將出帥且久,諸鎮擁眾兵不能御虜,先後斬虜止十二級,以捷聞,議者恥之。
哪裡來的大捷?可以說整個弘治年間,大明對韃靼的用兵獲勝次數極少,僅有少數幾次大勝。而且對於邊鎮將領的處理,朱佑樘處理的也漫不經心,甚至說基本一點手段都沒有,既然抵禦不住,既不更改防禦政策,也不處理這些邊將,頂多罰俸或降級,走個形式而已,甚至命他們戴罪殺敵等等,邊防日益糜爛。
朱佑樘這樣疏忽邊防的十幾年,導致韃靼部日益囂張,到了弘治末年,韃靼小王子居然擁兵四十萬,直接給明朝送來一個「驚喜」。弘治十八年(1505 年)五月,朱佑樘剛剛病逝,韃靼部對明朝發起猛烈的進攻,明軍不能低,遭遇土木堡以來最大的敗仗,史稱「虞台嶺之敗」。
可以說朱佑樘臨死前留給兒子的是自土木堡以來最強大的外敵和最廢馳的邊備。更刺激的是朱佑樘還留給兒子荊襄、南陽、漢中、鄖陽、西安、商洛等府州縣流民共計百萬之多,百萬流民滿地跑,說不定哪天就造反。這些都是朱厚照剛剛繼位後的爛攤子。

弘治中興絕非大明的中興
但即便這樣,朱佑樘還是被冠上了「弘治中興」的帽子,但從這些表現來看,完全談不上有一絲中興的樣子,或者所謂的中興,其實就是文臣們勢力的中興罷了。軟弱的朱佑樘原因聽文臣的話,文臣們說什麼是什麼,完全是符合傳統儒家帝王的形象這才有了虛高的名聲。從朱佑樘之後,明朝文官地位越來越高漲,為日後黨爭埋下伏筆。
一生一世一雙人在後人看來是朱佑樘的痴情,如果他不是皇帝的話,評價或許不錯,但他偏偏當了皇帝,踐行一妻,獨寵張皇后的行為,間接導致自己後嗣斷絕,嘉靖上台後張皇后日子過的非常悽慘,其弟弟也被殺了。
更別說自己去世前留給兒子一個國庫空虛的大明、一個邊防廢弛的大明、一個流民遍地的、一個民窮財盡的大明,這樣的局面和中興盛世真的搭不上半點關係。所以朱佑樘這個皇帝當的其實很一般,應該屬於平庸的檔次,遠不如他的父親和兒子,不能因為看了《明朝那些事》而自帶濾鏡,要多從《實錄》中看看朱佑樘的所作所為。
和古代那些文臣不斷地吹捧相比,現代的歷史學家看得很清,評價也很到位,比如歷史學家黃仁宇先生在《萬曆十五年》中就說「弘治皇帝愈是謙抑溫和,聽憑文臣們的擺布,文臣們就愈是稱頌他為有道明君」。
還有人說孝宗不僅為文臣擺布,更受內臣擺布,從其種種行事,應該是個智商較低的皇帝,這話說的著實有點扎心。總體而言,朱佑樘雖然不至於昏庸,但平庸才是真的,是古代標準的承平之君,庸懦仁弱之主,是個好人、好父親、好丈夫,但唯獨不是一個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