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後,燕雲地區一直成為契丹人蠶食中原的前沿陣地,更成為抵禦中原王朝北伐的重要戰略屏障。
不過天下尚未統一,加上北漢這個割據勢力的存在,北伐燕雲始終未能取得突破性的戰果,因此,想要收復燕雲,首先就必須攻滅北漢這個遼人最為重要的屏障。
太平興國四年(979 年)正月,宋太宗趙光義發兵十萬,派遣大將潘美討伐北漢,得知宋軍來襲,互為盟友的遼軍立即派兵援助,但在白馬嶺一戰被宋軍擊潰,沒了遼人的阻礙,宋軍一路勢如破竹,僅僅三個月就兵臨北漢都城太原城下。
北漢國小民疲,加上沒了遼人的援助,自然無法抵擋軍心正盛的宋軍,五月初五,末代君主繼元獻城投降,至此十國時代徹底結束。
當然,對於立志要做唐太宗的趙光義來說,滅亡北漢還不夠,他要收復燕雲,立下不世偉業。因而趙光義不顧眾臣的反對,趁著滅亡北漢軍心正盛,從太原出發,意圖攻取燕雲。
六月十三日,趙光義親率大軍從鎮州出發,遼易州刺史劉宇、涿州判官劉厚德相繼獻易州、涿州投降宋軍,到了六月二十三日,宋軍已經到達幽州城南。
此時抵擋宋軍進攻的遼軍陣容也是相當龐大的,除了耶律沙的南宰相府下轄的幾個部族之外,還有南院大王耶律斜軫的六院軍、耶律撒合的乙室軍、南京統軍使蕭討古軍、耶律抹只的奚軍,不僅如此,遼景宗還安排北府宰相蕭干就帶著本部人馬以及北院大王耶律奚底的五院軍,看起來,雙方即將爆發一場大決戰。
但令人大跌眼鏡的事,遼軍一觸即潰,此時的宋軍可是泥捏的,他們可是歷經五代的百戰之師,正值戰力巔峰期,氣勢勢不可擋,而自白馬嶺大戰以來,遼軍卻接連慘敗,各路遼軍畏敵如虎、消極避戰。
即便集結了南北兩院的精銳,但就是不敢入幽州城增援,僅有萬餘人敢接近幽州城北,但即便如此,也是遇敵即敗,宋軍前鋒不過斬首千餘級,剩下的遼兵就四散開來紛紛逃命,沒人敢和宋軍拚命。
《遼史蕭討古傳》記載:拒之不克,軍潰。
而《宋史》記載:虜空山後遁(幽州以外的遼軍全部逃空了),這可是遼國名將耶律斜軫,看到宋軍居然一口氣逃的遠遠的。
遼軍如此不爭氣,宋軍自然可以從容的合圍幽州城,至於城外的遼軍,有本事來進攻啊?但遼軍就是不敢上前,一時間城內外遼軍如鐵林、渤海等部紛紛歸降,周邊的順、薊州等地獻城而降,幽州城外百姓則以牛酒迎犒王師,這是宋初最接近收復幽州的時刻。
而遼軍的潰敗還引發一系列的蝴蝶效應,本來臣服於遼國統治的渤海人趁機脫離控制,如潮水一樣湧入女真和高麗,遼景宗絕望之餘,打算放棄幽薊之地,讓殘餘遼軍守衛松亭、虎北口,防止宋軍來襲。
彼時的趙光義登基不過三年,為了立下不世功業,親自坐鎮最為凶險的幽州西北角,一邊督眾攻城,一邊親自壓陣,防止遼軍派來新的援軍,眼看就要攻下幽州,卻來了一個驚天大反轉–宋軍居然潰退了。
《遼史》中是這麼記載了這麼一段歷史:遼軍南府軍統帥耶律沙在幽州城西北的高粱河反擊趙光義,卻被擊敗,就在生死存亡的時刻,從塞外日夜兼程的耶律休哥帶領五院軍趕到,和耶律斜軫的六院軍一起反擊,大破宋軍,趙光義負傷棄軍南逃。
這也是大家普遍認為的高粱河之戰。其實高粱河之戰有兩場戰鬥,第一場就是耶律沙的進攻,結果被宋軍擊敗,第二場才是耶律休哥等人的反攻,而且第二場耶律沙沒有參與,應該是之前被擊敗逃亡了其他地方。

而且對於這場大戰,遼國自己記載都互相矛盾,援軍一方認為是自己擊敗宋軍才救下幽州,而守城一方則認為是宋軍解圍後自己追擊才保住幽州,並非靠耶律休哥擊敗了趙光義才救下幽州的。
《耶律隆運傳》記載:援軍至,圍解,及戰高梁河,宋兵敗走。
《耶律學古傳》記載:會援軍至,圍遂解。學古開門列陣,四面鳴鼓,居民大呼,聲震天地,旋有高梁河之捷。
從這些記載來看,高粱河之戰完全是宋軍解圍後才打起來的,而且這場戰爭純粹是遼軍在宋軍自行解圍後的一場追殺,並非是雙方對壘後的大戰。
而宋軍之所以解圍,完全是趙光義的誤判,認為遼軍的援兵太多,實際上耶律休哥早就到了城外,但沒敢上陣,而是花了大量時間做疑兵之陣,比如讓人夜持兩炬,朝舉兩旗,又讓騎兵持一幟在道路上週環往來,晝夜不絕,純粹是虛張聲勢。
雖然趙光義在軍中多年,但畢竟缺少實戰的經驗,誤以為遼軍大量援兵,會影響戰局,為了穩妥,趙光義下令讓四面攻城的宋軍各部解圍,集中到自己這裡,先對付援軍再說。
這一點,在《李繼隆墓誌》裡提到不少,比如「戎人救至,我師不利,即議班旋」等等,其實說的就是這件事。
當然,遼軍兵力畢竟沒有那麼多,虛張聲勢也很快會被趙光義發現,只要宋軍緩過神來,摸清遼人的底細,耶律休哥這點人根本不夠看,但真正導致戰局崩潰的其實是趙光義的突然受傷然後連夜奔逃。
至於這個受傷的原因,遼史和宋史記載又完全相反。
根據遼人的記載,是耶律休哥與斜軫一起強攻擊敗趙光義的,不僅斬首萬餘級,還傷了趙光義。
但在《宋史趙德昭傳》裡,卻記載「軍中嘗夜驚,不知上所在」,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趙光義出逃的當夜,宋軍各部沒有絲毫戰敗的跡象,更沒有撤退,只是因為因為趙光義不在而有些慌亂。雙方記載相矛盾,我們該相信誰呢?不如從戰場上來分析。
耶律休哥雖然是名將,但卻是臨危受命代替耶律奚底接管五院軍的,兵將只是臨時湊在一起,很難形成戰鬥力。
其次耶律休哥也並非總攬軍權,城外的其他大軍也不受他的指揮,而且耶律撒合和耶律沙先後潰退,光耶律休哥這點人,根本無法撼動宋軍。
另外作為一個將領,剛剛進入戰場,對宋軍的戰鬥力和部署都不是很了解,不可能如冒失鬼一樣直接下令強攻的,更別說率領的五院軍和宋軍屢戰屢敗,士氣低迷,貿然強攻,豈不是送死?
因此宋史記載的耶律休哥才是符合一個將領的所作所為:到了戰場先觀察宋軍,然後虛張聲勢迷惑敵人,尋找進攻的機會。
至於遼人記載上來就猛攻斬首萬餘級,過於誇張了,除非耶律休哥手下都是超人,否則貿然強攻就是送死。
分析完高梁河之戰,潰退的關鍵問題:趙光義為何突然也逃?還是背著大軍出逃。
最可能得原因就是宋軍內部有營嘯的危機,這一點經過五代亂世的趙光義心裡其實非常清楚,而營嘯的直接原因就是趙光義滅北漢後沒有封賞,引起諸多將領的不滿。
唐末五代,想要維持軍隊戰鬥力就要賞軍,但隨著時局的變化,賞軍逐漸走向了濫賞,有戰功賞賜也就算了,但後來沒有功也要賞,為了要賞,不少禁軍和親兵們經常私下作亂,擁立新的帝王和藩鎮。
即便後來賞賜,也會因為對賞賜數量不滿意,繼續犯上作亂,而這一陋習一直延續到宋初。
趙匡胤是被眾將擁立的,理應賞賜三軍,但因為國庫空虛,趙匡胤一直未能賞賜,導致一些不滿的軍士潛入皇宮題字作詩,痛責趙匡胤,這在其他王朝都是砍頭的重罪,但趙匡胤不僅不敢調查,甚至非常害怕有軍士作亂。
趙光義上位後同樣面臨這個問題,只不過這個問題出現在滅了北漢之後。

北漢雖然是一個巴掌大的割據勢力,但北漢所在的太原一直是五代亂世的源頭,後唐、後晉、後漢、後周這四個朝代說白了都是太原系藩鎮的內鬥,攻滅北漢的意義不僅僅是一統中原,更是標誌自安史之亂以來二百年亂世的徹底落幕。
如此曠世奇功,理應得到空前的賞賜,但趙光義不僅沒有賞賜,反而不顧大家勞累驅使大軍攻伐幽州,這樣一來,三軍的怨憤可想而知,哪怕是忠心於趙光義的呼延瓚都表達了自己的不滿,更別說其他將領了。
看到軍心有變的趙德昭打算為立功的將士出頭,勸諫趙光義行賞,又引起趙光義的不滿。從出征幽州那天起,宋軍內部的氛圍就瀰漫著不滿和怨憤。
而在攻城期間,趙光義身邊的親軍殿前六軍更是拖拖拉拉,毫無鬥志,這樣一來,哪怕趙光義能做出明確的部署,但真正執行的時候卻將士多怠,氣的趙光義連續多日親自督戰,但依舊有人磨洋工,不僅如此,大將曹翰甚至在軍中散布流言製造消極輿論等等。
除此之外,趙光義登基不過三年,雖然清洗了不少禁軍高級將領,但依舊有相當一部分的趙匡胤舊部被保留了下來,經過五代亂世,這些人很清楚趙光義位置是怎麼來的,也因此很多人同情趙匡胤。
另外根據三傳之約的皇弟趙廷美和趙匡胤的次子趙德昭也隨軍出征,他們都是潛在的皇位爭奪者,誰敢保證軍中無人暗自聯絡他們發展勢力?前有趙廷美被人擁戴,後有趙德昭為立功的將士出頭,搏得了禁軍好感。
目前自己剛剛登基,朝廷內外都流傳自己弒兄之名,大家心裡本來就不服,自己又攻滅北漢後不行太原之賞,得罪了所有人,現在又遇到遼軍援軍,軍心難測,而且軍中又有兩位現成的擁立對象,五代擁立的條件都齊了,趙光義怎麼能不擔憂?
按照正常情況,受傷的趙光義理應躲在軍中後方接受治療,順便安撫各軍,哪怕兵敗了也能從容撤退,保證自己的安全。
但趙光義卻一反常態,對手下各將帥卻令不密下,棄三軍於群龍無首,更是晨夕兼行,似乎不顧一切的逃離軍中,明明知道會被遼軍截擊,依舊全然不顧,一連幾天帶傷狂奔,放棄治療的最好時機。
說實話,宋軍內部對於趙光義的突然逃跑毫無知情,衛隊將領、御龍直指揮使高瓊當晚還作真龍樂於御間,絲毫沒有一點遼史記載被擊敗的慌亂。
而趙光義的突然出逃給了耶律休哥一個反擊的機會,說實話耶律休哥直到次日才覺得宋軍有些異常,進而率軍衝殺,成就了高梁河之戰。
雖然有撿漏的嫌疑,但耶律斜軫、蕭討古他們卻不敢深入追擊,只能在幽州城下殺掠留在城下未及撤退的宋軍,只有耶律休哥帶兵窮追趙光義,最終身中三創而還。
當然,趙光義也知道是因為自己的突然逃跑引起大敗,事後也沒有追究大家的責任,只是象徵性的懲罰了一下督率前軍的石守信、攻北城的劉遇等人,當然對於趙德昭,趙光義卻是下了死手,回京當月趙德昭就不明不白的死了。
顯然趙光義對於趙德昭非常不滿,除了趙德昭,殿前都指揮使白進超也不明不白的死了,職位由自己的親信趙延溥擔任,隨後幾年,趙光義將施政的重心放在鞏固內政穩固自己的統治上。
值得一提的事,遼國對於高梁河之戰後的封賞也很有意思,遼景宗戰後欽定的守城第一功臣居然是苦守幽州的韓德讓,除了韓德讓,苦守幽州的其他將領也得到了封賞。
至於援軍將領?不好意思,什麼都沒有,哪怕被後人認為立下曠世奇功的耶律休哥,遼景宗也沒有絲毫封賞,僅僅能得到封賞的,只有漢人將領孫延壽,被遙授保大軍節度使。
這些事似乎證明遼景宗心裡也清楚,耶律休哥的獲勝純粹是撿漏罷了,所謂的高梁河大捷說到底就是這麼一回事罷了。